一月二十日,大寒。天冷得厉害,曹大林一早起来,推开房门,一股白气呼出来,在眉毛上结了霜。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墙角堆着的柴火已经用了一半,他走过去,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自从办了城镇户口,拿到粮本和副食本,春桃高兴了好几天。她拿着粮本去粮店买了平价粮,又拿着副食本去副食品店买了平价油、平价肉。回来跟曹大林说,一斤大米比黑市便宜一毛五,一斤猪肉便宜三毛钱。一个月的口粮,能省下十几块。
但曹大林心里想的不是省这十几块钱,而是怎么赚更多的钱。店里的生意虽然稳定,但增长不快。养殖场那边,野鸡和兔子已经开始出栏了,但量不大。他算了算,要想扩大规模,得有钱。钱从哪儿来?他琢磨着去银行贷款。
这天上午,曹大林去了一趟工商银行。银行在县城南街,离铺面不远,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中国工商银行”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柜台后面坐着几个营业员,有的在点钱,有的在记账,有的在聊天。
曹大林走到一个写着“信贷”的窗口前,敲了敲玻璃。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同志,我想贷款。”曹大林说。
信贷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贷多少?”
“三千。”
“干啥用?”
“扩大店铺,扩大养殖场。”
信贷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曹大林:“填表,然后回去等通知。”
曹大林接过表格,看了看,上面要填姓名、年龄、住址、职业、收入、贷款用途、还款来源、担保人等等。他借了一支笔,趴在柜台上填了。填到担保人那一栏,他犹豫了。他认识的人不少,但能给他做担保的不多。
“同志,担保人找谁?”
“找个有正式工作的,或者有房产的。”信贷员说。
曹大林想了想,想到了老孙头。老孙头是退休干部,有退休金,有房产,应该能担保。他拿着表格去找老孙头。
老孙头正在家里看报纸,听了曹大林的话,二话没说,拿起笔在担保人那一栏签了字。
“大林,三千块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点。”老孙头放下笔。
“够了,老孙叔,谢谢您。”
“谢啥?你贷款是要干正事,我支持。”
曹大林把表格交回银行,信贷员看了看,说:“回去等通知,大概一个星期。”
等了一个星期,银行来电话了,说贷款批了。曹大林去银行办手续,签了合同,拿到了三千块钱。年息百分之七点二,不算高。他算了算,一年利息两百一十六块,还得起。
拿到钱,曹大林开始筹划扩大规模的事。铺面那边,他租下了隔壁的一间铺面。隔壁原本是个杂货铺,生意不好,关门了。房东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曹大林来租,挺高兴。
“赵大姐,这铺面多少钱一个月?”曹大林问。
“以前租给别人一个月四十,你租的话,一个月三十五。”赵大姐说。
“行,我租了。”
曹大林把两间铺面中间的墙打通,做成了一个大门面。他又找孙木匠做了几个货架,把新铺面布置了一下。货品种类比以前多了:除了原来的山货、药材、皮子、猎刀,又增加了蜂蜜、花粉、鹿茸、蛤蟆油、山野菜、酱菜、干菜。
山野菜是从屯里收的,有蕨菜、薇菜、刺嫩芽、桔梗。酱菜是春桃做的,有黄瓜、辣椒、萝卜、白菜,腌得入味。干菜是老赶晒的,有豆角干、茄子干、土豆干。
春桃看着新铺面,说:“大林,货多了,生意能好不?”
“能好,省城人都爱吃山野菜,咱们多进点。”
“那酱菜呢?县城人认不认?”
“认,县城人也爱吃咸菜。”
铺面扩大后,生意确实好了不少。以前一天卖七八十块,现在能卖一百多。特别是山野菜和酱菜,卖得快。春桃做的酱菜,回头客多。有个老太太,每个星期都来买,说春桃腌的黄瓜脆。
养殖场那边,曹大林也扩大了规模。他又买了五十只野鸡苗、三十只兔子,又加养了二十只羊。羊是从邻县买的,一只三十块,二十只花了六百块。愣子看着那些羊,高兴得咧嘴笑。
“曹哥,这羊好,明年就能下羔。”
“愣子,你养过羊不?”
“养过,我小时候家里养过,我会放。”
曹大林又在养殖场旁边搭了一个羊圈,用木桩和铁丝网围起来。羊圈里搭了一个棚子,铺了干草,放了一个水槽和一个食槽。
赵铁柱和孙大牛也来了,他们负责喂鸡喂兔。赵铁柱心细,把鸡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定时喂食、喂水、捡蛋。孙大牛力气大,劈柴、挑水、搬货,啥活都能干。
老赶也常来,帮忙看看鸡、兔、羊有没有病。他懂兽医,年轻时给生产队养过牲口。
“大林,这野鸡精神头不错,”老赶蹲在鸡舍前,看着鸡在笼子里扑腾,“但注意别让它们打架,打架死了可惜。”
“老赶叔,您有啥办法?”
“公鸡分开养,一公配五母。另外,笼子里放点树枝,鸡有事干,就不打架了。”
曹大林按老赶说的做了,果然有用。
兔子那边也顺利。母兔一窝接一窝地下崽,最多的一窝下了十只。愣子天天守着,怕小兔子冻着,在兔笼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愣子,你晚上也睡这儿?”曹大林问。
“睡这儿,暖和。兔子晚上下崽,我得看着。”愣子指了指棚子里的地铺,“铺了厚草,不冷。”
曹大林看着愣子,心里热乎乎的。愣子这人,实诚,能干,把养殖场当自己家一样。他想,等赚了钱,一定给愣子找个媳妇。
羊也适应了新环境。二十只羊在羊圈里跑来跑去,有的吃草,有的喝水,有的打架。领头的是只大公羊,角弯弯的,叫声响亮。每天早上,愣子把羊赶到山坡上放,傍晚再赶回来。
山坡上的草已经枯了,但羊爱吃干草。愣子说,羊不怕冷,零下三十度也能在雪地里待着。曹大林不信,愣子说:“曹哥,你明天跟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跟着愣子去放羊。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把羊从羊圈里赶出来,沿着山路往山坡上走。羊群走在前面,愣子走在中间,曹大林走在后面。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了山坡上,天刚蒙蒙亮。山坡上的雪被风吹得薄厚不均,有的地方露出枯草。羊群散开,低头吃草。大公羊站在一块石头上,四处张望,像个哨兵。
“愣子,羊不冷?”曹大林问。
“不冷,你看它们毛多厚。”愣子蹲下来,抱起一只小羊羔,递给曹大林,“你摸摸,热乎着呢。”
曹大林摸了摸小羊羔,果然热乎乎的,皮毛下面像揣了个火炉。
“山羊不怕冷,绵羊怕冷。咱们养的是山羊,没事。”愣子说。
曹大林点点头,心想愣子虽然读书不多,但对牲口的事,比谁都懂。
从养殖场回来,曹大林又去了一趟省城。这次他去找了老刘,跟他谈了扩大供货的事。
“老刘,我养殖场扩大了,野鸡现在有八十多只,兔子有六十多只,还养了二十只羊。”曹大林坐在老刘的办公室里,递上一根烟。
老刘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羊?啥羊?”
“山羊,本地的。”
“羊肉好卖,冬天饭店要羊肉炖锅。你啥时候能出栏?”
“羊还小,明年秋天能出。”
“行,到时候你送来,我给你好价钱。”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曹大林,“这是我这边的需求单,你看看,能供啥就供啥。”
曹大林接过单子,上面列着:野鸡每月一百只,兔子每月一百只,山羊每月十只,野猪肉每月五十斤,狍子肉每月五十斤,鹿肉每月五十斤,蘑菇每月二百斤,木耳每月一百斤……后面还有长长一串。
曹大林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他现在供不了这么多,但再过半年,养殖场扩大了,就能供上了。
“老刘,这些我慢慢供,先供一部分。”
“行,你有多少供多少,我不嫌少。”
从省城回来,曹大林又忙开了。每天早起去养殖场,中午回铺面,下午去收货,晚上算账。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心里踏实。
春桃也忙。她要管铺面,要招呼客人,要上货,要算账,还要做饭、带孩子。曹大林心疼她,说:“春桃,再雇个人吧。”
“雇谁?”
“雇个小姑娘,帮你看店。”
“不用,我忙得过来。”
但曹大林还是雇了一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叫小翠,初中毕业,在家没事干。春桃带着小翠,教她认货、称货、包货、算账。小翠聪明,学得快,一个星期就上手了。
有了小翠帮忙,春桃轻松了不少。她上午去铺面,下午回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山山放学回来,她还能陪山山写作业。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曹大林算了算这几个月赚的钱,刨去贷款、房租、工钱、成本,净赚了两千多块。他把贷款还了一半,留下一半过年用。
腊月二十三,小年。曹大林去养殖场给愣子他们送年货。他买了两条鱼、五斤肉、十斤白酒、两挂鞭炮,还买了几斤糖果、花生、瓜子。
愣子正在羊圈里喂羊,看到曹大林来了,放下草料,迎上来。
“愣子,过年了,给你们送点年货。”曹大林把东西递给愣子。
愣子接过东西,眼眶有点红:“曹哥,你对我们真好。”
“你们给我干活,我不能亏待你们。”曹大林拍了拍愣子的肩膀,“愣子,今年辛苦了,明年咱们好好干,赚了钱,给你说个媳妇。”
愣子脸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赵铁柱和孙大牛也过来了,看到年货,高兴得直搓手。曹大林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
“这是你们的年终奖,拿着。”
赵铁柱接过红包,咧嘴笑。孙大牛把红包揣进兜里,说:“曹哥,明年我还跟你干。”
“行,明年还跟我干。”
晚上,曹大林在养殖场摆了一桌,请愣子、赵铁柱、孙大牛、老赶吃饭。菜不多,但实在:炖鸡、炒鸡蛋、拌凉菜、花生米、咸菜。酒是老白干,六十度。
老赶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他讲他年轻时的事,讲他在林场当伐木工的事,讲他老伴去世的事。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老赶叔,您别难过。”曹大林递过一张手绢。
“不难过,我高兴。”老赶擦了擦眼睛,“大林,你这孩子,有出息。我老了,不行了,但看着你干得好,我心里高兴。”
“老赶叔,您还不老,您才六十。”
“六十还不老?我爹活了六十三,我还能活三年。”
大家笑了,老赶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曹大林在院子里放了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红纸屑满天飞。愣子他们站在院子里看,脸上都是笑。
鞭炮放完,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县城的星星没有山里的亮,但在他眼里,格外亮。
他想起了贷款那三千块,想起了扩大规模的这些日子。累是累了点,但值得。路还长,但只要肯走,总能走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