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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底还冻得人伸不出手,进了二月,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风忽然软了。头一天刮的还是那种干冷干冷的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第二天就变成了湿乎乎的东南风,带着一股子化冻的泥腥味,贴着地皮吹过来,把人棉袄领子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屯子里的雪从早上开始就变得软塌塌的,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脆响,而是噗嗤一下陷进去,靴子边上沾一圈黏糊糊的雪泥。

曹大林推开院门的时候,屋檐上正好掉下来一块冰溜子,砸在台阶前的雪地上,碎成几截透明的冰碴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房檐下那一排长短不齐的冰溜子都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房顶上轻轻地敲着一面小锣。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三四寸,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地皮,那地皮上冒出了一层极细极淡的绿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青苔,蹲下来凑近了瞧,是草芽,嫩嫩的,细细的,一根一根从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里钻出来,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小东西。

“大林,今儿进山不?”春桃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湿气,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胰子沫子。

“进。”曹大林正在院子里磨一把柴刀,磨刀石上滴了几滴水,刀刃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银光,“雪化得差不多了,山上的婆婆丁该冒头了,还有小根蒜,这时候最嫩。”

“我也去。”春桃说着就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头上多了一顶旧草帽,腰上系了一条蓝布围裙,围裙前面缝了一个大兜,手里挎着一个柳条筐。她站在台阶上,红头绳在早春的微风里轻轻地晃了一下,“我挖野菜,你打猎,各干各的。”

曹大林放下柴刀看了她一眼。春桃去年秋天嫁过来的时候还是新媳妇的模样,脸皮薄,说话声音小,走山路走快了就喘。可这才过了几个月,她脸上那股子初来乍到的不安已经退下去了,换上了一种踏踏实实的、跟这座屯子长到一起去的从容。她穿着那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站在台阶上,围裙兜里插着一把小铲子,筐子挎在胳膊弯里,那模样比那些在林场干了好几年的家属都利索。

“行。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踩的脚印走。”

“知道。”春桃从门槛后面拿出一双草鞋套,套在布鞋外面,“昨晚上就备好了,防滑。”

曹大林背上枪,又从屋里拿了一卷麻绳和一把小猎刀别在腰上。他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新搭的狗窝前蹲下来,叫了一声:“山虎。”

狗窝里探出一个圆滚滚的狗脑袋,土黄色的毛,脑门上一撮黑毛,两只眼睛又黑又亮,还带着小狗特有的那种湿漉漉的稚气。这只小狗是老赶家的大黄狗下的崽,刚满月不久,抱过来才十来天。它看到曹大林,立刻从窝里爬出来,四条短腿在地上扒拉了几下才站稳,小尾巴摇得像风里的狗尾巴草。

“你在家看门,别乱跑。”曹大林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蹲坐在窝门口,歪着脑袋看着他,像是在琢磨他嘴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屯子,沿着屯口那条被雪水泡得软乎乎的土路往南走。路两边是化了一半的雪,雪面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脚印——野兔的、山鸡的、狐狸的,还有一串细细碎碎的小脚印,大概是黄鼠狼留下的,绕着路边的一棵老榆树转了个圈,又拐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春桃走在曹大林后面,低着头看着那些脚印,时不时停下来,用脚尖拨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大林,这串脚印是啥?”她指着一串比兔子脚印小、比黄鼠狼脚印大的爪印。

曹大林回头看了一眼:“狍子。是只母狍子,昨晚上从这儿过去的。你看脚印前面那两个小点没?”

春桃蹲下来仔细看,脚印前面确实有两个极浅的小凹坑:“那是啥?”

“前蹄印。狍子走路的时候,后蹄踩在前蹄印上,看着像两个蹄印叠在一起。你要是看到前蹄印后面还有两个浅印子,那就是狍子,不是鹿。”

春桃站起来,把那串脚印又看了两眼:“我记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山里走,雪化得越少,背阴的地方雪还厚着,踩上去噗嗤噗嗤地陷到脚脖子。路两边的树开始泛青了,落叶松的枝头上冒出了一层极淡的嫩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柞树的芽苞鼓鼓的,指甲盖大小,深褐色,掰开一个就能看见里面蜷着的嫩叶,皱巴巴的,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到了一片向阳的坡地。坡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棕黄色的枯草,枯草底下冒着一丛一丛的新绿。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蹲下来,用小铲子拨开一片枯草,露出了几片嫩绿的、边缘带着细锯齿的小叶子:“婆婆丁!”

“挖吧,这儿多的是。”曹大林站在坡顶上四下张望了一圈,把枪从肩上卸下来,靠着一棵柞树站着,“我在这附近转转,不走远。你有事就喊我一声,我能听见。”

“知道了。”春桃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挖了,小铲子插进土里一撬,一棵肥嫩的婆婆丁连着白根被挖了出来,根上沾着黑褐色的湿泥。她抖了抖土,整整齐齐地码进柳条筐里,又去挖下一棵。

曹大林沿着坡顶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停下来。他蹲下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迹——一串新鲜的狍子脚印从坡顶斜穿过去,拐进坡下的一片榛柴棵子里,脚印边缘的雪还没冻硬,印子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刚用模子按上去的。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又走了几十步,然后停在一丛干枯的榛柴后面,把枪端了起来。

坡下的那片谷地里,有四五只狍子正在低头啃草。雪化了的山坡上露出了干草和嫩芽,狍子们埋着头,一点一点地往前吃着走,偶尔有一只抬起头来,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曹大林数了数,三只母的,两只半大的,没有公的。他把枪口放低了一些,没有急着开枪,等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只狍子慢悠悠地吃着草从谷地这边挪到了那边,然后收起枪,转身往回走了。

春桃还在坡上挖野菜,筐子已经小半满了。婆婆丁、荠菜、小根蒜,还有几棵野葱,绿莹莹的堆在筐底,湿泥沾在柳条筐的缝隙里,散发着一股清甜的生草气息。她看到曹大林空着手回来,有些意外:“没打着?”

“没打,全是母的和小的。”曹大林靠着树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上,“母的肚子里说不定带着崽,打了可惜。小的还没长成,打了也没多少肉。让它们再长长。”

春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去挖野菜。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大林,你跟我说过的,不打怀孕的、不打太小的。你刚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对。母狍子肚子鼓鼓的,一看就是怀了崽的。小狍子角才冒个尖,还是绒毛,是去年春天生的,还没成年。”曹大林吸了一口烟,“再过两个月,等小崽子们能跑了,再打也不迟。”

春桃把一棵小根蒜连根挖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小根蒜的蒜头像一粒白豆子,叶子细长翠绿,拿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那今天你不就白来了?”

“不白来。你挖了菜,我认了路,知道了这片坡上有狍子群。过两个月再来打,一头能顶现在打两头的肉。”曹大林把烟袋磕了磕,站起身,“再说了,就算今天啥也不打,咱俩能一块儿进山走走,也比闷在屋里强。”

春桃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被早春的风一吹,又散开了。她把小根蒜放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那行,回家吧,我回去给你包荠菜馅的饺子。”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太阳升到了头顶,把山坡上的雪照得白晃晃的,化雪的水顺着地势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田垄边的沟渠往低处淌,发出哗哗的轻响。山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羽毛蓬松着,叫声清脆短促,像是在互相通报着春天来了的消息。

春桃走在前面,筐子里的野菜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有几片婆婆丁的叶子从筐沿上探出来,在她围裙上蹭了一道浅绿色的印子。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着什么。

“大林,你看这个。”

曹大林走过去一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边,长着一小簇紫红色的花苞,细细的茎秆顶着一个小圆球,还没开,但花苞的颜色已经透出来了,在枯草和残雪之间像一小团凝固的胭脂。

“冰凌花。”曹大林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苞,“这花是山里最早开的。雪还没化完它就冒出来了,叫冰凌花,也叫侧金盏。”

春桃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开冰凌花周围的一片碎冰:“这么小的花,第一个开,就不怕冻死?”

“冻不死。它根扎得深,叶子和花瓣上面有一层蜡,冻不坏。等别的花都开了,它已经谢了,把种子留下,第二年又第一个开。”曹大林站起来,“跟咱赶山的人一样,不怕冷,不怕早,该出来的时候就得出来。”

春桃把那朵冰凌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旁边的碎冰拢了拢,盖住花的根部,像是在给它盖一层薄薄的被子。她站起来,挎着筐子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玉米面饼子和炖酸菜的味。曹大林推开院门,那只小土狗山虎正趴在窝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回来了,立刻爬起来,摇着尾巴跑到春桃脚下,在她鞋面上嗅了嗅,又跑到曹大林脚边,仰着脑袋看他。

“饿了吧?”春桃蹲下来,用手指挠了挠山虎的下巴。小狗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等会儿给你拌点米汤。”

曹大林把枪靠墙放好,脱了羊皮袄挂在屋檐下。春桃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先把婆婆丁和荠菜挑拣干净,用井水泡上,又去案板上和面。荠菜馅的饺子不需要太多油,野菜本身鲜,加上一点猪油渣和盐,就够了。她揉面、擀皮儿、包饺子,动作麻利,十来分钟就包了一盖帘,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像小元宝。

曹大林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头冒出了一层绒毛一样的嫩芽。院子里晾着的干蘑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山虎趴在曹大林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靴子面上,半眯着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东西跑。

“大林,饺子好了!”春桃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热气。

曹大林掐灭烟,站起身。山虎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小尾巴竖着,跟在曹大林后面往屋里走。门槛外面还有一小片没化完的雪,在晌午的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边上已经洇出了一圈湿漉漉的印子,渗进土里,润开了旁边那几棵草芽根部的泥土。春天就这么来了,不急不缓的,跟赶山人一趟进山一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荠菜馅的饺子咬开一口,满嘴都是清香。春桃给自己倒了半碗饺子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说:“大林,等秋天铺子开起来,你进山打的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能往城里卖了?”

“能。”曹大林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到时候你在铺子里守摊,我进山收货、打猎,愣子也能帮把手,咱两口子一起干。”

春桃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饺子汤,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熏得温润润的。山虎趴在桌子底下,等着哪只饺子不小心掉下来,一双黑眼睛巴巴地望着桌面,尾巴在地上左右扫着,把灶台底下那层薄薄的灰尘扫出了一道半圆形的痕迹。

窗外,冰凌花应该还在那片山坡上开着,狍子群大概还在谷地里慢悠悠地啃草。曹大林嚼着饺子,心想,今年这个开年开得好,山醒了,人也醒了,日子也该红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