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东来的话,提醒了静安。
对,静安今天要打扮得漂漂亮的,辞职,要有个辞职的态度。
她不能垂头丧气地走,要挺直腰板离开。
这几年在大院里工作,她每天都夹着尾巴做人,这种感觉她受够了。
人生有无限种可能,她要换一种活法。
早晨吃完饭,她没有像往日一样,着急地收拾厨房,打扫房间,唯独忘记打扮她自己。
今天,她要把自己好好地打扮一下。还特意画了淡妆,用手指轻轻地涂了一点阴影。
她那张年轻的脸,马上显得立体了。
静安对着镜子的自己,比较满意,于是,她穿上喜欢的衣服,带着冬儿下楼。
侯东来看到静安的呢子大衣:“这件不太好,明天去买一件新的。”
静安推着侯东来出门,笑着说:“我穿什么,你以后不要管,你管大事去吧,这种小事不劳您费心。”
静安穿的是一件羊绒大衣,浅棕色,宽松版,穿在身上,尤其登上高跟鞋,有种走路带风的感觉。
这件羊绒大衣,在服装店买,要1000多元。静安是在二平的二手服装店买的。她觉得无所谓,只要适合自己,三手四手也没关系。
冬儿不住地仰头看着静安,一直笑,一直笑。
静安低头问:“笑啥,小家伙。”
冬儿蹦蹦跳跳地下楼:“妈妈,你今天真好看,妈妈,你要去参加婚礼呀?”
静安笑了,疑惑不解地问女儿:“为什么妈妈要去参加婚礼呢?”
冬儿天真地说:“新娘子漂亮——”
冬儿的意思是参加婚礼的人,都打扮得很漂亮。
听到女儿肯定自己,静安很高兴,她更加对自己有信心。
走到二楼,小雪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牵着小飞。
小飞身上穿着羽绒服,戴着大毛领,打扮得跟北极熊一样。
冬儿笑着,跟小飞搂到一起。小孩子用这样的方式打招呼。
静安碰到好几次小雪送小飞去幼儿园。
静安问:“小飞还在你这里?你姐姐没把孩子接过去?”
听李宏伟说,田小雨的两个继子都已经上大学。
以前,小雪跟静安说过,姐姐的两个继子上大学之后,姐姐就把儿子接回去。
没想到,现在已经是冬天,小飞还在小雪这里?
小雪牵着小飞,跟在静安和冬儿身后下楼。
小雪说:“我姐姐忙,可忙了,又上班,又做生意,忙得根本顾不上孩子,还得我天天去幼儿园接他,干脆,我还把小飞接到身边。我现在当班主任,也忙,但孩子不能没人管。”
静安心疼小雪。她一直没处个好对象,一直帮姐姐照顾外甥。
几个人一起下楼。
小雪打量静安,笑着问:“姐,你今天打扮得真好看,你以前唱歌的时候,长发飘飘,我可羡慕你了。”
小雪的好看和静安的好看不是一样的。小雪清秀,纯真。
静安是长得有点特别,比较耐看。
真正称得上好看的,是小雪的姐姐田小雨。明丽动人。
还有静安的小姑子侯雯,美艳妩媚。
静安说:“在大院工作,放个屁都得憋着,敢这么打扮吗?”
小雪诧异地问:“那你今个不上班啊?”
静安笑了:“上班,今天比较特殊,等晚上没事,回来跟你聊。”
小雪说:“姐,我就愿意跟你聊天,可逗乐了。晚上你来吧,咱俩好好聊聊——”
一出楼门,竟然发现下雪了,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静安和小雪都喜欢下雪。两个孩子更喜欢下雪。
小飞有意思,可顽皮了,他噗通一声,直接躺在地上,在雪里打个滚。
冬儿羡慕坏了,也想去雪地里打滚,被静安薅着后脖领子,硬拽了回来。
冬儿抗拒,回头瞪着静安问:“妈妈,为啥弟弟能打滚,我就不能?”
静安脱口而出:“你是小姑娘,不能跟小蛋子一样疯,那别人就会说你疯了。”
冬儿不服气地问:“为什么?”
静安答不上来,她自己心里也是抗拒世俗,但嘴上只能说:“这就是人间的规矩,长大你就懂了。”
冬儿小声地嘟囔一句:“妈妈也不懂。”
静安笑了:“妈妈也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有不懂的。你看孙悟空厉害吧?”
冬儿一听孙悟空,连忙说:“金箍棒,跟斗云,七十二变。”
静安轻轻地抚摸冬儿的头发:“孙悟空那么能耐,还被唐僧管着,还得听菩萨的,他还打不过二郎神,就是说,孙悟空也有不懂的。”
小飞听到静安和冬儿说到孙悟空,他高兴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来个金鸡独立,小手还往脑袋上一遮,做个猴哥的经典动作。
把大家都逗笑了。
小雪很疼爱这个外甥,外甥做什么,她都由着孩子的天性。
两个大人约定,晚上到一起聊天。
冬儿和小飞都很高兴,期待晚上的来临。
静安骑着自行车进了大院。
今天,站岗的门卫,好像都多看了静安一眼。
静安把车子送到车棚,锁好车子,一回头,看到九光的大姐夫向他走来。
大姐夫找她,一定有事儿。
静安主动打招呼。
大姐夫说:“我听说你的事儿,年轻时候,你也太冲动,留下案底,以后也不好办,我不想糊弄你,说些没用的。”
静安说:“姐夫,我知道,我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她想说辞职的事情,但没有说。先做,做完再说。
大姐夫说:“那你以后咋打算的?”
静安想了想:“两个打算,继续干,每月憋屈地领这三百元的工资。或者辞职,出去找一个挣钱多的工作。”
大姐夫说:“你都想到了,我也不多说,树挪死,人挪活,这年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想到了就好。”
静安跟着大姐夫往楼里走:“姐夫,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大姐夫说:“咱俩不一样,我是男人,好办事。”
静安说:“你就说说嘛。”
大姐夫笑了,笑得一脸神秘:“那我早就出去做生意。做啥,都比端着这个铁饭碗强,饿不死人,但也让你发不了财。”
大姐夫现在也没闲着,利用他的身份,在大院里游刃有余地活着。还在外面,跟他弟弟曹宝庆合伙搞工程。
一个司机,能把工作和生意干得这么风生水起。
静安虽然没有大姐夫的背景,但她比大姐夫年轻,还可以闯荡几年。
大姐夫又说了两句九光的事情,让静安劝劝冬儿,给九光写封信。
静安答应了大姐夫。
跟大姐夫聊了两句,静安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她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着抹布,把自己的办公桌擦拭得干干净净。
要走了,更要干净利索。
徐佳看到静安今天打扮得漂亮,眼睛有神,就好奇地问:“有好消息?”
静安笑了,知道徐佳问她什么,好消息,就是转正的消息。
静安点点头。她忽然说:“徐佳,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候的事情吗?”
徐佳笑了:“咋不记得,你那个时候又蠢又笨,我就想办法收拾你——”
静安说:“没办法,聪明是天生的,我就是天生的笨。”
徐佳也拿着抹布擦拭她自己办公桌,一边干活,一边说:“你不是笨,你是不屑于收拾别人,你其实是一个真正实干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静安歪头看着徐佳,一脸的笑:“你真这么认为?”
徐佳说:“真的,你还记得调走的刘哥吗?他就这么说过,他说人家静安不屑于跟你们争这些东西,她要是想干,就没你啥事了。”
静安想起刘哥,他跟李宏伟熟悉。这家伙在外面挣足了钱,跑到大院里避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静安忽然想到这个词“避风。”
静安把储物柜里,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走。她不想辞职的时候,抱着一堆东西,落魄地离开。
她打算辞职后,就背着挎包,轻松地走。
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呢。
静安把孙科长交代给她的材料,也都写好。
最后一次写材料,写得还挺顺手。
在静安来说,这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一旦八股文写顺手,就会被无形的洗脑。
静安写好了该写的材料,中午她把储物柜里的东西,都装到包里送回家。
下午上班,孙科长又把一沓材料扔到静安的办公桌:“静安,你手快,抓紧写出来。”
静安说:“加工资吗?”
孙科长以为静安开玩笑:“加什么工资?”
静安嘴一撇:“不加工资,我干那么多干啥?”
孙科长还以为静安是开玩笑,他也半开玩笑地说:“对于你来说,加不加工资你都得干活。”
孙科长这句话,没有恶意。这家伙是个老好人,没有得罪人的勇气,他在阴沟里下腿绊还有可能。
不过,静安没给孙科长留脸面,当即撅了回去。
“怎么的?我就是下等人呢?我就得拼命干活?办公室四个人,凭啥我一直要坐在椅子上写?你们干啥吃的?”
孙科长没料到,静安突然反击,他有点蒙圈,连忙把话往回拉。
“静安,你这是咋地了?咋还翻脸不认人呢?我也没说啥,这不就是你平时做的工作吗?”
静安说:“平时我做惯了,那说明平时被你们欺压惯了!我是临时工,那也不能往死里累!凭什么你们高高悠悠地待着,让我像老牛一样一直不停地写?”
孙科长有点不高兴,办公室里还有两个科员,静安不给他面子。
孙科长说:“你不是写得快吗?”
静安说:“我写得快,涨工资吗?”
孙科长发现静安不对劲,不是开玩笑:“静安,你这是发啥邪风?”
静安冷冷冷地说:“你们欺负我,我像奴隶一样地顺从,就叫听话。只要我稍加反抗,就是发邪风?你脑袋有病啊?谁发邪风?我看你像发邪风!你这辈子,也就窝在这个办公室里,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是能高升,太阳从西边出来!”
静安说完,不忘再加一句:“新来的大学生很快就会爬到你头上,咱们拭目以待!”
孙科长恼羞成怒:“陈静安你要干啥?不想干了?”
静安说:“对,老子不伺候了,现在我就去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