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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有预感,这通电话,可能是小哥打来的。

她连忙打开门锁,冲过去抓起电话,问了一句:“请问哪位?”

电话里一个安静的声音说:“我是你小哥,不用这么客气。”

静安忽然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她想起多年前,在工厂的热处理车间,看到小哥的情景。

一晃,这么多年呼啦一下,像鸟儿张着翅膀飞了过去。

静安着急地说:“小哥,你快回来吧,家里出大事了。”

李宏伟那边沉默了片刻。静安不发出一点声音,耐心地等待。

对面好像划燃了一根火柴。

空气像一页发黄的日记,被火苗点燃,一点点地被火吞噬,也怂恿着火继续燃烧。

李宏伟语气很淡:“我下午给我妈打电话,知道六哥的事情——”

静安听小哥说话四平八稳,没有着急的意思,看来,他不想回来。

静安又委屈,又气恼,她着急地说:“小哥,六哥不得不跑路,他是没办法,待不下去,但凡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跑。通缉令贴得满大街都是,不跑就得被抓。

“你是因为啥呀?谁撵你走?谢哥追你,还是顺子抓你?你跑啥?你是自己跑的,你就是个逃兵。

“就因为田小雨,你就跑?因为一个女人,毁掉你一辈子?连工程也不要了?六哥临走时让我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工程不能扔!”

静安刻意地忽略小飞的名字。

那是李宏伟心里的一把刀,插在心口,不能拔,拔掉,小哥身体里的血,就会一涌而出,小哥就完了。

李宏伟还是四平八稳:“累了,倦了,我在这里疗养挺好的,半夜睡不着,能听到水声,哗啦哗啦,冲着岸边,好像头枕在船上,一下子就睡着——”

静安生气地说:“你躲起来,躲清静,李婶呢,你妈呢?”

说到李婶,静安忍不住哽咽:“李婶瘦得脱相,我刚才去看你妈,她在院子里晾你的棉袄,用棍子敲打呢,我一进院子,她就把我当成了你,说宏伟回来了?

“你妈跟我说话好几次掉眼泪。你连自己的妈都不要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怕你妈都挺不住……”

电话突然挂断了。

静安的急脾气上来,又把电话回拨过去。长途费贵,她也不在乎。

电话一接通,她就急促地说:“小哥,你在我心目当中,一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工厂里的时候,什么事情也难不住你——

“跟六哥搞工程盖楼,什么困难你们都闯过来。现在六哥走了,工程不能没人!我听六哥说,工程的事情,纸面上他一点没参与,都是你签字画押,六哥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现在你不回来,工程要是挎了,出了事情,小哥,你要担责任的,你签字画押,你是承包人。工程姚哥盯着呢,那是个莽夫,你认为姚哥能行吗?打架他行,搞工程没有你的话,他能行吗?

“你赶紧回来,别装病,啥病啊?啥病需要躲出去,啥有父母重要?啥有工程重要?啥有情义重要?你为了田小雨,安城的所有都抛下?

“你要是实在不想回来,你把手边的工程干完了你再跑……”

静安一口气说完,才发现电话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

一想电话是自己的,不能摔。

她刚要把电话撂下,忽然发现话筒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窸窸窣窣,好像叹息,好像痛苦的挣扎,也好像被一只巨手掐住了脖子。

静安吓了一跳,她辨别出那是小哥的哭声,压抑的哭声。

静安忍不住也掉了眼泪。

两人谁也不说话,在电话里对着哭。

哭够了,静安叫了一声:“小哥,我也出事了,你快点回来吧,我想离婚——”

电话里,终于传出李宏伟的声音:“老侯不是挺好吗?你咋又要离婚?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多苦呀——”

静安深吸一口气:“小哥,你回来吧,回来我跟你细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静安挂断了电话,她没有力气说。

她相信李宏伟会回来的。

以前,李婶给李宏伟打不过去电话,葛涛也打不过去,现在电话终于通了,李宏伟知道安城这边出了什么事。

他要是再不回来,他也不顶个人!

冬儿在外面看着静安,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陪伴着静安。

看到静安掉眼泪,冬儿也无声地落泪。

这天晚上回家,冬儿爬到自行车后座,一句话也没有说。

静安没有骑车,她推车走了半天,忽然回头问:“冬儿,妈妈想离婚,你支持妈妈吗?”

冬儿想都不想,直接说:“妈妈,你干啥我都支持你。”

静安没想到女儿回答得这么痛快。

她担心女儿在想,妈妈离婚了,好跟他爸爸九光去过日子。

静安说:“冬儿,妈妈离婚,不是为了要跟你爸爸过日子。”

冬儿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爸爸。就咱俩过日子,不要侯舅,也不要爸爸——”

听到冬儿清晰地说出这些话,静安有点吃惊。她回头看着女儿:“你真的支持妈妈?”

冬儿用力地点头:“妈妈,就咱俩在一起,妈妈,要一只小狗跟咱们在一起,行不行?”

静安笑了,这个傻闺女:“行,有机会再有小狗的话,妈妈肯定保护它。”

冬儿说:“等我长大了,也保护妈妈!”

静安的心柔软成一江春水,女儿懂事了。

冬儿自从那次参加爷爷的葬礼,出事之后,懂事了不少,但是,很多事情她可能还没有决定好,所以,迟迟没有改变。

冬儿给九光的信不怎么写了,她不念叨,静安也不会主动提起来,怕给她压力。

冬儿的画一直不画。

静安担心女儿心里的疙瘩没有解开。她原本以为一只小狗可能会给女儿带来快乐,带来不一样的生活。

但是,这只狗却成为她和侯东来散伙的导火索。

静安内心已经决定离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侯东来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

侯东来不打她,不骂她,跟九光的暴力是不一样的。

在20多年前,一个丈夫要是不打媳妇,不骂媳妇,挣钱还往家拿,那就是一个90分以上的丈夫。

如果妻子要张罗离婚,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媳妇有病,精神方面的病。

另外一个,就是媳妇外面有人了,否则,她似乎不会提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但静安知道,她和侯东来两个人已经走到尽头。

彼此心里还有爱,可是,他们没有力气爱了,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爱了。

他们都想改变对方,但谁也改变不了谁。

这天晚上,静安没有回家,她直接驮着冬儿回了娘家。

父母商店已经收摊,她和冬儿走过长长的胡同,敲响母亲的大门。

开门的是父亲,他高兴地把两人迎进去。

父亲看到冬儿尤为高兴:“自打你妈开书屋,也不用我们接冬儿,好几天没看到我外孙女,都想了。”

母亲看到静安领着冬儿去了,她的一双眼睛上下打量静安。

那一刻,静安忽然明白,在母亲面前,没有必要掩饰,因为母亲的目光,在端详自己儿女的时候,不用多,只两眼就能看出来,在儿女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静安不想跟父亲说,因为父亲更保守,更固执,更不想做出改变。

她想把这件事单独跟母亲聊。

静安怂恿冬儿:“你跟姥爷去玩跳棋,妈妈跟姥姥说会儿话。”

母亲见静安有话要说,母女两人就去了西屋。

一关门,母亲忍不住问:“书屋出事了?”

静安摇头。

母亲又着急地问:“跟小侯吵架了?”

静安点点头。

母亲是多么希望静安也摇头啊。

婚姻稳定,生活才稳定。工作稳定,人心才稳定。

老百姓求什么,不求大富大贵,就求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地度过一生。

可是这个女儿,这么不让她省心,上一次婚姻离了,这次婚姻又有变?

母亲有些疲惫,从桌子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抬头看着倚在床上的女儿:“这次因为啥?小侯多好啊,人家在外面没事,工作还好,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你又折腾啥?”

静安不说话,默默地掉眼泪。

母亲难受,这个大闺女这么较劲呢,到底跟谁较劲呢!

母亲忍不住问:“他打你了?”

静安摇头。

母亲再问:“他外面有人了?”

静安还是摇头。

母亲说:“他不打你,不骂你,外面也没有人儿,你是几天饱饭吃撑了,不知道好歹。”

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显偏向侯东来,她不同意静安离婚。

其实,静安也知道母亲不会同意。但她养成了习惯,做一件大事之前,一定要先跟母亲沟通一下。

虽然她已经结婚多年,但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母亲如果同意,她就觉得做这件事好像有了很多的依靠,或者是有了深厚的理论基础。

如果母亲不同意,她觉得事情可能还没到那个份上。

她这是第二次的婚姻,静安不敢轻易地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