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欲裂的剧痛，将沈璃从无边昏沉中唤醒。
她躺在一片荒芜的乱石堆中，身下的石块呈现出一种被鲜血浸透后风干的暗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腐败气息，抬头望去，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没有日月，只有一轮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残月高悬。
她挣扎着坐起身，内视己身。
经脉寸断，五脏六腑皆有破损，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丹田气海内，那枚本该是璀璨金色的金丹，如今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蜷缩着的、通体缭绕着紫黑色魔气的诡异元婴。
元婴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给她一股磅礴的力量，同时，也有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在她四肢百骸中流窜。
灵力与妖力，在她体内形成了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这枚魔婴，既是她力量的源泉，也是一颗随时能将她炸得粉身碎骨的凶器。
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腹中空空如也，仿佛有烈火在灼烧。
她刚想动身寻找些能果腹的东西，周围的阴影中，数道绿油油的光芒骤然亮起。
几头形态扭曲、口涎横流的低等妖怪从乱石后扑出，它们身上散发着腐臭，眼中却跳动着贪婪的火焰。
它们并非被沈璃的修为吸引，而是将她这副刚刚经历过雷劫洗礼、蕴含着精纯能量的躯体，当成了一块行走的大补灵药。
沈璃眸光一冷，抬手引动丹田内那枚魔婴的力量。
“轰！”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紫黑色雷霆凭空出现，精准地劈在最前方那头妖怪身上，瞬间将其化为一捧焦炭。
然而，这股力量的动用，也瞬间打破了她体内脆弱的平衡。
“噗！”一口鲜血喷出，沈璃脸色煞白，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剩下的妖怪见状，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沈璃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眼中杀意凝聚。
她不能再动用雷霆之力，但对付这些只有本能的低阶妖怪，足够了。
她抬手撒出一捧迷幻药粉，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在怪群中穿梭，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紫气，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刺入一头妖怪的头颅。
片刻之后，乱石堆重归死寂，只剩下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沈璃靠在一块巨石上剧烈地喘息，没有注意到，在她方才大开杀戒时，不远处另一块巨石之后，一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身影，悄悄地将探出的半个脑袋缩了回去。
为了解眼下的处境，也为了寻找疗伤之法，沈璃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灵气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个由兽骨和破布胡乱搭建起来的简陋集市。
这里的妖怪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弱肉强食的野蛮气息。
一个瘦小的犬妖因为多看了一眼狼妖摊位上的兽腿，便被当场撕碎。
血腥的场面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周围的妖怪甚至懒得抬一下眼皮。
沈璃系紧帷帽，小心避开地上的血渍。
在妖界，化作人形虽耗损灵力，却是行动最方便的选择。
那些追逐潮流的年轻女妖们，更是热衷于将自己变作漂亮姑娘的模样，就像人族少女换新衣般乐此不疲。
因此当她走向摊位时，那垂着灰白长耳的兔妖并未对她的装束表示惊讶。
\"姑娘要买粟米吗？\"兔妖抬起头，爪子笨拙地抖着竹筐。
陈年的粟米粒簌簌滑落，干瘪发黄的米粒混着谷壳在风中轻扬，\"五枚灵贝一斤。\"
沈璃望着那些簌簌落下的陈米，帷帽下的眉头微蹙。
她需要的是真正能果腹的食物和干净的水，而不是这些勉强充饥的陈年旧粮。
但是，她左右环顾，这米，好像是整个集市上看起来唯一一个能下咽的食物了。
她下意识地搜遍全身，却只找到一些在修真界随处可见的上品灵石。
她拿出一块上品灵石，递了过去。
“这个可以吗？”
刹那间，整个集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麻木的、空洞的眼神，在看到那块散发着精纯灵气的灵石时，瞬间被点燃。
那不再是麻木，而是贪婪、疯狂、毫不掩饰的欲望。
当初，人族与妖族的两大领袖相继离开后，人族借用十方神器之力，以燃烧无数人族修士神魂作为代价，将妖族封印在这片蛮荒之境。
灵石，在灵气稀薄污浊的妖界边境，是比黄金和性命更宝贵的东西。
数十个气息孱弱但数量众多的小妖，开始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璃身后，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他们不敢贸然动手，却将她团团围住，用贪婪的目光舔舐着她身上的每一寸，等待着她露出疲态的那一刻。
沈璃的耐心，在被数十道贪婪目光的注视下，即将耗尽。
就在她准备再次大开杀戒时，一个身影挤开妖群，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语气熟稔又亲热：“朋友，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沈璃身体一僵，侧头看去。
那是一个“人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普通，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带着一副市侩又热情的笑容。
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修为波动，像个最寻常的凡人。
男子自称“阿尘”，不由分说地将沈璃拉到一边，然后转身对着那群小妖，用一种沈璃听不懂的古怪腔调和黑话嚷嚷了几句，又从怀里掏出几颗亮晶晶的彩色石头扔在地上。
那群小妖顿时乱作一团，争抢着地上的石头，很快便散去了。
“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阿尘拉着沈璃，七拐八绕，很快便将她引至一处颇为隐蔽干燥的山洞。
山洞里，沈璃燃起一堆篝火，用从阿尘那里换来的锅煮了一锅米粥。
米粒在水中翻滚，散发出久违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看着坐在对面，同样眼巴巴盯着锅里的阿尘，冷声发问：“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是如何在这妖界活下来的？”
“嘿嘿，讨生活嘛。”阿尘搓着手，滴水不漏地解释，“我呢，是个商人，游走各界的那种。我能从人界弄来他们喜欢的丝绸、瓷器，还有这白花花的大米，他们呢，就保我平安。互惠互利，互惠互利。”
“胡说。”
沈璃皱眉：“蛮荒境设有封印墙，怎能随意出入。”
连她自己来到这里，都是凑巧。
凑巧？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璃便有些了然。
“狗洞不知道？”阿尘坦然自若。“这封印墙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妖族持续不断有人想出去，总有些薄弱的地方被打碎，只有我这种身量矮小的人类能够通过。”
沈璃信了三分，没有再追问。
她盛了一碗粥递过去，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说妖界有个叫‘骸骨王庭’的地方，是真的吗？”
阿尘正呼噜呼噜喝粥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市侩外表毫不相符的精光，随即又被笑容掩盖：“一个传说罢了，朋友怎么对那种地方感兴趣？”
“只是好奇。”沈璃搪塞道。
阿尘没再多问，将碗里的粥喝得一干二净，满足地擦了擦嘴。他看着沈璃，忽然笑了笑：“看在你之前在乱石堆，无意中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骸骨王庭是真的。不过我劝你，别去。那里是妖皇夜千魇的地盘，是所有活人的禁区。”
“去了，就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