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到这一点,当然不会是普通人。
卓无昭沉默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老先生这双眼睛很厉害。”他再开口,单刀直入,“我来这儿,是想了解小松子村里的,山中灵祭礼的过程,还有……阿海的事。”
“一件一件来吧。”松牧叹息道。
卓无昭点点头。
一问一答,漫谈闲聊,窗外日光渐渐昏晦。
卓无昭告辞离开。
松家父母本想留他吃饭,被他谢绝后,还是快手快脚地抓了一布袋刚洗干净的鲜枣,让他带上,说是自家种的。
推开院门,拴在路边树下的一匹马,变成两匹。
是小瓷。
卓无昭放开它们,将两匹马的绳扣连起,一前一后,由小瓷带路。
几道街弯过后,浅水的河塘旁,旌旗迎风。客店前摆开数顶花哨的小帐,矮桌地毯,土制的小灰炉子咕噜咕噜烧着。
还没入夜,每一顶帐子四面都敞开,坐满了大半。良十七从其中一顶里望过来,挥了挥手。
卓无昭将马交给伙计,径自走去。
刚坐下,菜就端上来,两荤两素,还有一盆羊肉胡辣汤。
“你去新庙了吗?”卓无昭问。
他不必问衙署那边,毕竟良十七都找过来。只是新庙似乎挺远,他不太确定。
“嗯,那边比我想象中冷清。”良十七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轻叹。
“没有修仙士,或者其他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昨天店家说的,如果真的有土神,那现在一定不在了。”
良十七忙里偷闲地说着,又看卓无昭:“你呢?祭礼的流程都问清楚了?”
“大致。但是照松二爷的说法,其实他们有一次出了岔子,一部分供品是临时从外面买来,还换了几样,山中灵也照单全收。”
“那不是正好。”良十七想了想,恍然,“难道这山中灵纯是好吃?根本不挑?”
“有可能。松二爷说,大爷也私下里这么猜测过。松大爷曾经翻过村里典书,虽然不全,但有端倪。山中灵的历史,或许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长,最开始,是祖辈们丰收后节庆,热闹了些,引起一些古怪的动静,而后发现可以食物与之交换天时、山中路径之类的信息,也有时能换取药材、猎物等,再后来,彼此熟稔又不知底细,加上村人越来越多,为了方便,渐渐就发展成了定期的祭礼。”
“一只迷路的……嗯,兽,或者别的,听到动静,闻到香味,偷偷跑来。因为人在,所以先躲着,等到散场,才敢出来填饱肚子。”良十七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算是个不错的可能。”卓无昭评价。
良十七脸上浮现出“那是自然”的表情。
他也没玩笑太久,转念,又道:“那阿海呢?小松子庄的异常,到底跟山中灵有没有关系?”
卓无昭沉默片刻,道:“松二爷说,他和大爷一样,都相信绝不是它。但,那一年的祭礼,的确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良十七竖起耳朵。
卓无昭道:“祭礼的第二日,山中灵现身,告知他们进山的时辰和路线。等山中灵离开,松大爷发现阿海的神色不太对,问起来,阿海说这次时间跟往年比,提早很多,路线也十分偏僻。不过由于阿海一向深受山中灵喜爱,有不少有惊无险的经历,所以这一次,大家只当是山中灵另有深意,不去追究。
“后来,准备好一切之前的一个晚上,阿海来了松家,找大爷和二爷。二爷说他看起来十分紧张,跟他们说,山中灵来了,藏起了他的工具。它在阻止他们进山。”
闻言,良十七不禁问:“他们真正地见过了山中灵?”
卓无昭摇摇头。
“‘匍匐勿见’。”他道,“他们知道山中灵胆小,所以一向不会抬头。当然,松二爷悄悄瞥过,山中灵脚掌很大,很高,有毛,浑身雪白,应该就是兽类。”
“那他们怎么确定是同一只?”
“松二爷说,是凭气息。”
“嗯?”
“我想,他们虽未修行,却长居天灵地秀之处,慧念通达,因此有了较于常人更敏锐的感知。”卓无昭提及自己被松牧“看穿”一事,续道,“只是这种感知,并不算十分精确。而阿海在此基础上又有不同,他天生神力,气质亲厚,山中灵一向喜爱他,会在他进山之后跟随。他分得清每一只遇到过的动物,对走过的路也记忆犹新,如果说有人能认出山中灵,那一定就是他。”
“听起来……他们都有好底子。”良十七倒是惋惜起来。
不过很快,他转回正题:“也就是说,阿海能确定,祭礼之后那只,和藏起他工具那只,是同一只?”
卓无昭沉吟着,良久,道:“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我在和松二爷说话时,暗自调整了一下功法,再问松二爷,还能不能察觉出我的不一样。他说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现在怎么看,都不能回归第一眼时的状态了。”
良十七了然。
“这就是你说的‘不精确’。”
“嗯。即便阿海的能力要比他们更强,但他终究不可能敌得过擅长此道的修行者。何况要以山中灵的身份向村里人发出指示,本就不止伪装这一种办法。”
“文柳句,仙寿师。”良十七说出两个名字。
“说后一个就好。如果他真的早就盯上登云阶,那么雪野十三峰的其他地方,必然会留下他的足迹。”
“倒不如说是虫子。”良十七顿了顿,感慨,“能在那种环境里存活下来,它一定很不容易。”
“塌掉的土者庙里,也有虫噬的痕迹。你应该已经看出来。”
闻言,良十七叹了一口气。
“他这样的老人家实在很少见。现在身强体健,精力之盛,恐怕更令人汗颜。”
虽说是无奈语气,但卓无昭在其中,隐隐听出几分期待之意。
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觉间,杯盘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