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青一已经反手持“剑”,立于场中。
剑势走尽,他不求接续,便停下。
“在想什么?”他又道。
“我在想,我还是第一次看青君这么温和地用剑。”卓无昭回答,“这般浑然天成的剑术,我可学不来。”
“不过是基础的招式。我有意将它编成一套,加入试剑弟子们的每日练习中,应有成效。”
“试剑弟子……是什么?”
“在立尊府,选择用剑,初入门不久的,就叫试剑弟子。”
青一解释着,依旧注视着卓无昭,道:“这一整个套路,我称之为‘剑形之训’,它不是剑术,也是剑术。入门也好,进益也罢,在不同阶段的人手中,它会有不同的模样。”
卓无昭闻言,想了想,道:“若是不用剑呢?”
“我用剑否?”青一以问答问。
“我倒是忘了这一层。”卓无昭失笑,道,“这么说来,用枪的也可以。”
青一看他许久,道:“良公子的确不会拒绝。”
“呃……”卓无昭一时磕巴,他就听到个“想学”,注意力走岔,把自己绕进死胡同。
青一将树枝立于廊下,忽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卓无昭怔住。
背后有凉意窜起,这一“剑”着实无声无息。
“青君来找过我?”卓无昭话语还维持着平静,“出什么事了吗?我……我睡不着,去挖蚯蚓了。”
他提起手里的桶,里面一包土,蛄蛹着他的“战果”。
新虫新土,混着积雪,还带着潮气。
青一扫一眼,又望着他。
卓无昭似乎自觉做错事,还有点儿忐忑,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要紧事。怀长和紫姑娘都传来消息,怀长回到了白森池,这几日,风骨他们不仅一鼓作气攻陷三个虫窝,还捕获了一具尚未气绝的蛊身,影九将的伤势也有好转;紫姑娘对化骨元虫的研究同样有大进展,她可以尝试剥离现有元虫,以此为基础,培育出新的、独立的元虫,以取代孟侠士体内的乱虫,让他恢复如初。”
青一平乏地说着,末了,道:“就是这些。”
“那太好了。”卓无昭由衷,也不由衷。尤其是宿怀长那边,进展越快,仙寿师对他的逼迫恐怕也要收紧。
“你今天走了很多次神。”青一的话如剑刺心,“为什么?”
“因为我急着去钓鱼。”卓无昭沉默了一下,道,“昨天……我钓到一条很大很大的鱼,但拉杆太快,被它跑掉了。它离我就差这么一点儿。”
卓无昭拇指食指合拢,留出一条寸来长的缝隙。他的不甘终于写在眼底。
“我要抓住它。”卓无昭像在宣告。
青一脸上浮现出一种有些奇怪,但又理解的神色。
“你去吧。”他道,“祝你好运。”
泉水又冻住。
卓无昭依着昨日的坑洞位置,原样打一个。做的事情也和昨天一样,等待多于行动。
不知这一瞬间,他和远在一念之间的渔佬,是否有所对应。
卓无昭盯着垂下深坑的线,有鱼在试探着,一下一下,碰着钩。
猛地,钓线绷直,哗啦一声沉到底。卓无昭握住竿子,刚要放下些,铮的一声,钓线受不住力,拽着竿尖一齐崩断。
卓无昭仿佛见到那条鱼咬着钩,飘着断线,扬长而去。
虽然这其中也有材料将就、不算好的缘故,但失手就是失手,要重振旗鼓,还得费一番工夫。
卓无昭掷下断竿,朝林子望去。
熟悉的斗篷身影走出来,那箭意也遥遥相随。
“你做得很好。”丞回的声音里实则没有夸赞,她停在林边,缓缓道,“你可以继续第二件事。”
藏在斗篷下的手扬起,露出一柄漆黑的短刀。
丞回等他过去。
卓无昭便真的过去,接过那柄刀。刀身极轻极薄,形状微弯,尾端尖锐如钩,一手在握,稍稍挥动间,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飞舞半空。
刀刃亮出,折射出一抹摄人的幽彩之色。
“这……淬了毒?”卓无昭一挽刀花,唰的一声,刀与鞘重新合一,他问。
“是。”丞回道,“见血封喉的剧毒,你把玩时,也多注意。”
卓无昭若有所思:“目标是谁?”
“择花一斩。”
卓无昭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丞回。
斗篷下那双眼睛如古井幽冷。
“杀了他,韩收不足为虑。只要你善用师主所赠的这柄‘麒麟尾’,出奇制胜,不在话下。”丞回的语气十分平静,她迎着卓无昭的目光,半点情绪也无,“三日之内,师主要见到他的人头。”
卓无昭心跳几乎停滞,他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
“师主已经替你制定了计划。夤夜深深,万籁俱寂,你就披上我们的衣袍,化作蛊身,前去行刺。只要你假意落败,被揭穿之时,择花一斩一定会万分惊讶,这一瞬间,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丞回慢慢地,用放轻的声音说着。她解下斗篷,展开,那黑色就罩在卓无昭身上。
丞回替他拉起兜帽,端详着。
卓无昭浑身滚烫,他不知道虫子的体温可以这么高。
对面的丞回,脸上疤痕尽消,布衣素净,黑发垂顺,沐浴在天光雪色中,如同远古的神只。
“你可以做得到。择花一斩信任你,他早就亲手把致命的武器递给你。”
如嗡然虫鸣,破开心房,响彻脑海耳畔。
长风来又去。
卓无昭伫立良久,惊觉时,丞回和那箭意早就不知所踪。
他扯下斗篷,扔在地上,将那柄麒麟尾也丢下。
短暂的静谧过后,他趺坐于冰面,老老实实收拾起这衣裳,这刀,这条命。
事情到现在,已经无可转圜。
惟愿青一……从容赴死。
剩下两日光景,学一学那套剑形之训也不错。
卓无昭万般念头转过,叹息一声,将蚯蚓都放出去,携着空桶烂竿,回转雪野门。
路过厨房,还有霜月城的弟子打招呼:“卓公子,又钓上多少?”
卓无昭摇摇头:“不钓了,这阵子都不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