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寂师父附和道,“正是。多亏了各位将士跑得快、力气大,火才没烧到大殿和禅房。只不过清心法姑,唉!”
谢指挥使点点头,面色稍缓,随即又转向那排飞鹰卫,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人怎么看没了?”
为首的百户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额角沁出细汗,“回大人,昨夜斋厨突然起火,火势又大又猛,天干物燥,若放任不管,整座庵堂都有可能被烧光。卑职便留了数人看守清心法姑,其余人遣去救火了。”
“留下的几人是谁?”
昨日追赶清心的三名飞鹰卫和两名禁婆应声站出,个个垂着头,面色灰败。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抱拳道,“禀大人,昨夜人来人往,除了咱们的人,穿的都是僧袍,又火光冲天,一时昏花,竟没留意到清心法姑趁乱跑出庵堂。等发觉追出去时,人已经到了白苍河桥上。”
另一人又道,“卑职等追至桥上,就听前面林子里一阵狼嚎,听动静,少说也有二十几只,清心法姑当场吓得晕死过去。突、突然蹿出来三只狼来,卑职等还没反应过来,狼就拖着人进了林子……”
说到后面,声音都是抖的。
又一人说道,“等卑职举着火把追进去,只找到些衣裳碎片……地上还有一滩血迹。”
谢指挥使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百户见状,忙又抱拳说道,“大人,昨夜卑职等若只顾看守清心法姑,不去救火,任庵堂烧成白地,那也是大罪。
“再者,谁又能料到,清心法姑会大半夜的趁乱独自跑出去,还那么巧地遇到群狼下山?这也不能完全怪卑职呀。”
言外之意,不是有人进来杀清心,而是清心自己跑出去找死。他们有责任,却不是全责。
了悲师太不想已经死了清心,再有人因此丧命,赶紧开口求情。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士们奋力救火,是救了更多条性命。还望大人体谅一二,高抬贵手。”
谢指挥使沉默片刻,沉声道,“救火有功,本官不抹杀。但人没了,就是失职。”
他扫了一眼众人,缓缓起身,“回京之后,救火的领二十杖,看人的领五十杖。本官也有责任,自会向陛下请罪。”
几个禁婆吓得大声嚎哭起来。
谢指挥使又去了清心住的禅院。
他在禅房上首落座,目光冷冷扫过面前几人。
他认识年岁大的尼姑,之前是肖皇后身边的女官,现在叫慈安。
两个小尼姑只有十岁出头。
他看向慈安,冷冷说道,“我记得,还有个净安尼姑,她人呢?”
慈安眼睛都哭肿了,似站都站不稳,沙哑着嗓子说道,“净安前些天不慎掉进溪里,得了严重风寒。怕过病气,移去了别的禅院。”
“你把昨夜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仔细。”
慈安的眼里又涌了上泪来,“昨天夜里,贫尼正睡得沉,突然外面传来嘈杂声……贫尼走了出来,看见火光冲天。法姑也出来了,贫尼还说夜里风大,让她回屋避避。
“一位师父跑来让我们去救火,贫尼想着要服侍法姑,便没去。眼看火势越来越大,看似要烧来这边,又一个人跑来让我们去救火,贫尼才去了……
“呜呜呜……贫尼不该去的,法姑死的好惨哪……”
慈安边说边哭,哭声悲痛欲绝。
两个小尼姑也跟着一起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谢指挥使皱了皱眉,白胖的脸上更加阴郁。
他用拳头响了一下桌子,三个尼姑都是一噎,哭声戛然而止。
“你们再想一想,这段时日,清心法姑有什么异常?或者,跟什么人接触过?”
慈安抽泣着说道,“没有异常。诵经、礼佛、吃斋、歇息,都再正常不过。”
智安小尼姑更是吓得不敢抬头,用袖子捂着脸哭。
清心法姑真的死了……她说过,那些话不能当着一个官员说……
此时只有一位官员。
谢指挥使望了四周一眼,抬了抬下巴,“搜搜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异常之物。”
几个飞鹰卫翻箱倒柜,不多时,一人捧着一个包裹过来,脸上意味不明。
“大人,箱子里搜出这个。”
谢指挥使接过,打开一看,一件男人的中衣,一块玉佩。
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将包裹往桌上重重一放,“说!这东西是谁拿进来的?”
几个尼姑更害怕了,声音发颤: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没、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谢指挥使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看来,是要去诏狱里松松筋骨,你们才肯说实话?”
慈安一下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颤声道,“大、大人,您请想一想,这东西传来这里,法姑怎么可能让我们看见啊……”
一个小尼姑哭着说道,“贫尼是做粗活和守门的,连法姑的卧房都进不去……”
智妙抖着身子,一直牢牢记着清心法姑的话,此时只有这一位官员,那话不能说。
她咬紧牙,闭着眼睛哭。除了摇头,什么都不会。
谢指挥使也觉得这等秘事小尼姑不一定会知道,而贴身服侍的净安和慈安,不可能不知道。
但这里是佛门净地,不好施刑。
他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包裹,指着慈安道,“把她一起带回宫。”又指指两个小尼姑,“把她们带去诏狱,待下一步审问。”
皇上着急,要先进宫禀报。
想想,又补了一句,“把那个生病的净安也带上。让牢医务必好生医治,留下活口。”
日上中天,山林间到处都是积雪,将士们还在漫山遍野地搜寻。
一个士卒捧着一包东西,战战兢兢地小跑过来,跪在勤王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那包里是一根残骨,一顶染血的僧帽,几片破碎的衣裳,布边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勤王低头看着那几样东西,瞳孔猛地一缩,直直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一把将那包东西搂进怀里,像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