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是得天子青眼,一朝承宠。可这万中无一、镜花水月的美事,她连想都不敢多想。
一条,是给皇子做教习。若皇子看中了,收作侍妾,也算有了安身之处。
还有一条,便是被赐予某位朝臣,随他出宫,做个府里的姬妾,总好过一辈子困在宫墙里。
若哪条都走不通,便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那窄小的值房,看着年轻的容颜一寸一寸地老去。然后去做别的活计,直到老死,永无出宫之日。
文姑娘早就打听过,王将军的发妻得了“软脚瘟”,不仅身子不好,还生得极矮,容貌平平。
她想,自己年轻貌美,又通文墨,到了王府,总不至于受冷落。可方才那一席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凉得她齿根发酸。
一个内侍从旁经过,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提醒道,“文姑娘,还不回去?等着轿子来抬不成?”
文姑娘猛地回过神来,又羞又气,低头捂住脸,快步往后殿方向去了。
晚上,皇上又把永安公主宣去坤宁宫。
水初晨陪着皇上进晚膳,听他念叨了一阵孝贤皇后初进宫时的美丽温婉,帝后深情。只怪薛清合设计,让他误会了皇后……
水初晨特别不耐看渣爹故作深情的样子,却不得不忍住恶心,看他表演。
让水初晨高兴的是,皇上同意她开设小厨房了。
当然,小厨房的主要作用是“熬药”。
不出两天,王图婉拒美人的事便传遍了京城。茶馆里、酒楼上、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谈论皇上的,尽是溢美之词:
“陛下真是仁厚深情。”
“孝贤皇后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可惜孝贤皇后福薄,若还活着,定会被接回宫来,好生宠爱。”
……
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个“深情帝王”的称颂。
对王图,则分了两派。
一派竖起大拇指,说他富贵不淫,威武不屈,不为美色所迷,糟糠之妻不下堂,是个正人君子,让人心服口服。
另一派则嗤笑他傻,说他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守着个残疾妻子过一辈子,图什么?纳个妾又怎么了?老话说得好,自古英雄爱美人……
水初晨听半夏一五一十学完,冷笑两声,没接话。
她对王图的敬重是真的,十六年毁容藏身,咬牙撑住,富贵之后仍只爱残疾妻子,这样的人世上难寻。
以后,让弟弟多跟他儿子王东潜亲近。
可对那位喜欢炒热度、立人设的“渣爹”,她是真的无语。
赐美人是真,心平气和收回成命也是真。去坤宁宫追思是真,转头给太子脸色看、又去宠幸别的美人也是真。
或许渣爹演着演着,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既当又当,偏偏那些人眼盲心也盲,又或者,他们不是盲,只是故意不看见。
水初晨也说不清那是悲哀还是可笑,只觉得,这座宫城里最不稀缺的,就是“演员”。
自从王图的手术大获成功,皇上亲口褒奖之后,宫里宫外的风向便悄无声息地转了。
原先那些不敢登门的嫔妃,如今开始寻着由头往公主所东路来了。
赵淑妃是头一个。
她这一动,其他人便也陆续跟了上来,
皇上目前后宫嫔妃拢共二十位。
三十岁以上的十人里,薨了两位,剩下八人中只有赵淑妃盛宠不衰,其余七人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轮上一回。
年轻些的十二人,除了孙妃和六公主的生母温婕妤生过孩子,其余十人都未曾有孕。
这些年算下来,除去三个出生不久便夭折的、一个十岁没了的,皇上总共也只有十个儿女。较之这么多女人,子嗣的确单薄了些。
太医院给嫔妃们调养过多年,都收效甚微。
水初晨倒不觉得是御医手艺不精。按她的看法,根子大约还是在渣爹身上。
后宫人多,除了赵淑妃能常被宠幸,其他嫔妃一两个月顶多轮上一回。赵淑妃本就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其余嫔妃日子若不凑巧,去了也未必有用。
何况,古法算易受孕期多指月信干净后那几日,偏差其实不小。
最早那几位——肖后、薛合清、柳贵妃之所以能怀上,是因为那时皇上身边女人少,拢共不过五个。另有一人也曾有过身孕,只是没能留住。
来看病的,是赵淑妃和九个三十岁以下的女人,孙妃因为儿子才一岁多,没来。
果真,这么些女人看下来,赵淑妃的病最重。她患的是宫寒不孕兼血瘀之症,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吃药施针,只在八年前生过一个女儿。
那九人中,只有王嫔的湿热下注之症和闵婕妤的月经不调较为明显,但都比赵淑妃轻得多。
其他几位小毛病虽有,却与生育无关。
这与御医的诊断大致对得上,也与她先前的分析一致。
最终水初晨收了赵淑妃、王嫔、闵婕妤三个病人。
其他几个女人不死心,仍求着永安公主替她们调理调理。
水初晨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有数——身子调养好了,便如一块沃润的田地,即便时辰不是最准,播下去也更容易扎根发芽。
而且,心理作用很重要,她这位神医诊治了,不管本身作用大不大,她们的心情都轻松愉悦了。
她便也一并答应下来。
只是这滋味总有些古怪——女儿替父亲的小老婆们治不孕之症,还要交流“同房”之类的问题,怎么想都让人腻味。
可人家诚心求上门来,她总不能把门关上,只当做给渣爹看好了,也能打发打发深宫寂寥。
进宫求医的,除了嫔妃,还有三位宗室女眷。
宁王世子妃的血崩之症最重,隔三差五便要发作一回,面色常年苍白如纸,三十岁的人像四十几岁。另两位宗室女眷则是一为痛经日久、一为带下之疾,也都是多年沉疴。
她们入宫须经太后允许,还要备上两份厚礼,一份送慈宁宫,一份送永安公主,礼物还不能薄了。府里不够体面的女眷,自然没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