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玉朔关内外戒备森严,城门守卫更是严紧,出入之人都要仔细盘查。
可徐青玉的马车一到城门口,立刻引来一片恭敬问好。
“呦,徐夫人来了!”
徐青玉与将士们一同守城两日两夜,早已混得熟稔。
众人都知道这位徐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奇招迭出,又为人仗义,包揽了守城将士的医药费用,在军中百姓中声望极高。
一声“徐夫人”刚落,立刻有人纠正:
“叫什么夫人,叫徐大人!”
徐青玉撩开车帘,谦虚笑道:“陛下恩典,封了个六品散官,不过是虚名。”
曾经的官泽笑道:“徐大人若是要走,可得跟兄弟们说一声!这次守城全靠您,百姓们都说要给您立碑呢。您多留些日子,等碑落成,再题上名字,岂不是一段佳话?”
徐青玉嘴上连道“不敢当”,心里却乐开了花。
立碑?
那可得提醒金大人写进奏折里。
这都是她拿性命和真金白银换回来的战绩。
马车驶入浓黑夜色,缓缓向东南方向行去。
秋意听说百姓要给徐青玉立碑,劝道:“表姐,要不我们多留些日子吧,我想亲眼看着碑立起来。”
她托着腮,一脸向往:“不知碑上会不会有我的名字?我也杀了好多周兵呢。”
秋霜暗自感慨:从前她总盼青玉姐攀高枝,谁曾想青玉姐就是那根高枝呢?
一行人各怀心思,策马疾行。
沿着东南方向走出数里,正好在官道上,与傅闻山的队伍迎面遇上。
月朗星稀,晚风无声。
傅闻山带着一支千人小队,刚清剿完残余敌军,一眼便认出了徐青玉的马车。
赶车的裴绍元、杨老三,都是徐青玉身边的人,他只看过一眼,便绝不会忘。
傅闻山面色不变,双腿却微微用力,夹紧马腹。
马蹄声加快,不知不觉间,已近到车前。
两车在山道相逢,徐青玉命马车停下。
车帘翻飞,露出她半张清冷容颜。“傅大人,城中有军士异动,金大人命我速速来报。你我借一步说话。”
傅闻山怀中,正揣着秋霜送来的那封信。
他其实早已看过,心里一清二楚——
徐青玉此来,无非是为了廖春成那支玉笛。
傅闻山心底冷笑。
若是笛子是沈维桢的也就罢了,偏偏是廖春成送的。
廖春成算什么东西?
难不成徐青玉既要守着沈维桢,还要守着廖春成?
他已猜到她的来意,偏不愿顺她的意。
傅闻山勒马而立,声音冷硬:“徐夫人,你我男女有别。有什么公务,就在这里说吧。”
徐青玉暗咬牙关:“此事不便让第三人知晓,还请傅将军挪步。”
说罢,她已纵身跳下马车。
傅闻山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右臂上,心头只盘旋一个念头:送去的伤药,她可用了?
徐青玉既已下车,傅闻山也只得翻身下马。
徐青玉四下一望,选了官道旁靠近山崖之处,四周灌木丛生,再往崖边去有一片空地,四下无人,正是说话的好去处。
徐青玉在前引路,傅闻山只得跟上。
见她衣裙被荆棘勾住,傅闻山当即抽剑,顺势斩断她脚边的枝蔓,又沉默地越过她,用剑为两人开路。
走到崖边,山风猎猎。
北境的风,即便在夏日也带着几分寒意。
远处是漆黑连绵的群山峻岭,深处偶尔传来狼嚎。月落乌啼,边境壮阔苍凉,徐青玉望着这般景致,心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傅闻山知道徐青玉为何而来。
徐青玉也知道傅闻山知道她为何而来。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异常。
半晌,傅闻山才开口:“徐夫人找傅某,有何贵干?”
一句“徐夫人”,生生将两人隔得无比生分。
徐青玉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冲淡了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
她先开口问:“你腰上的伤如何?”
傅闻山面色平淡:“你不是说有要紧公务?”
徐青玉微微抿唇,忽然有些茫然——
自己这般莽撞寻来,究竟是对是错?
那真的只是一支玉笛吗?
她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那支竹笛上。
那是廖春成亲手所制,曾算是她与廖春成的定情之物,如今却挂在傅闻山腰间,说不出的讽刺诡异。
傅闻山明知她在看那支笛,声音愈发冷淡:“多谢徐大人关心,我的伤不碍事。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徐青玉深吸一口气,袖下的手缓缓攥紧,索性开门见山:
“傅将军,我今日来是取回我的东西。你腰间这支竹笛,本是我之物。我如今已嫁作人妇,此物出现在外男身上,于礼不合,还请傅将军归还。”
傅闻山盯着她,半晌不语,不知听进去几分。
徐青玉心头渐恼。
她早料到,以傅闻山的性子,找上门来少不得被他阴阳怪气几句。既如此,不如一次说透。
“这东西如何到你手中,傅将军心中有数。你乃是人中龙凤,又尚未成亲,腰间挂着我这寡妇的旧物,算什么?”
她脸上笑意渐冷,“你这般行径,只会让外人误会。”
话说出口,徐青玉心头积压的疙瘩骤然散开,那点莫名的心虚也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压不住的恼意。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他若真钟意她,为何不早说?
如今却来立什么痴情人设,拿着她的东西招摇,给她招来一身蜚语,不嫌恶心?
只是对着傅闻山那双漂亮的眼睛,她终究把那些刻薄话咽了回去。
傅闻山静静看着她:“误会什么?”
徐青玉冷笑一声:“误会你傅闻山对我徐青玉余情未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夜色中,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许是一日一夜杀伐所致,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磁性。
“没有误会。”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对你……的确余情未了。”
徐青玉呆若木鸡。
怎么了呢。
耳朵不好使了?
大晚上的,她听见傅闻山在说鬼话。
“准确说——
在你之前,我从未钟意过任何人;
在你之后,我也不会再钟意别人。
从头到尾,我傅闻山,只钟意过你徐青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