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这一年的武举,朝野最意外、也最轰动的一桩事,莫过于新科武状元竟是一位女子。
殿试校场大典,天光大盛,金辉泼洒满场,将青砖铁甲都映得透亮。
景琏立在观礼高台上,俯瞰下方林立的武子人影。
一众青灰劲装、玄铁铠甲之中,唯独一抹银白配猩红披风的身姿,醒目得教人移不开眼。
新科武状元王英,一身亮银战甲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明艳锐利,立于烈烈骄阳之下,整个人似淬了日光,灼灼生辉。
景琏静静望着那道耀眼身影,一时竟有些目眩神迷。
可惊艳之余,帝王的心思早已层层下沉,落在了她的家世根基之上。
王英出身承恩侯王氏,乃是先太后母族,世代执掌兵权,至今仍牢牢握有京畿重兵,军权稳固,世家底蕴深不可测。
景琏眸光沉沉,瞬息之间,心中已有定计。
他尚未大婚加冠,始终被朝堂以此为由阻拦亲政,处处受制。
若能迎娶王英为后,一来可补齐大婚短板,名正言顺行冠礼、收皇权;二来可借王氏外戚兵权,制衡柳闻莺一手把持的文官势力,为自己日后集权铺路,彻底挣脱桎梏。
不过他也从不否认,自己是真心心悦王英。
心悦她绝世明艳的容貌,心悦她飒爽利落的风骨,更忍不住遐想,这般英姿灼灼的女子,伴在自己身侧,看他亲掌万里河山、安定大梁,该是何等圆满风光。
可念头回转,心底便是一阵郁涩。
彼时他未亲政,皇权旁落,柳闻莺执掌内阁,日日将“民心民意”“新政礼制”挂在嘴边,条条框框锁死他的所有决断。
景琏甚至暗自揣测,自己一道纳后圣旨,恐怕连宫门都送不出去,便会被柳闻莺以礼制祖制、新政规矩当庭驳回。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厌恨自己幼主无权、身不由己,唯独这一次,头一次隐约觉得,“尚未亲政”或许也是一桩便利。
无需朝堂拟旨,无需内阁附议。
景琏悄悄谋划出宫,数次私下相见,亲自走近王英,坦诚心意,征得她的应允。
最终,他以“两情相悦”为由,绕开朝堂所有掣肘,顺利求娶王英,定下后位。
次年春日,十里红妆铺遍皇城,鼓乐震天,举国同庆。
同年盛夏,景琏行弱冠大典,礼成亲政,正式执掌大梁皇权,手握至高权柄。
初掌大权的那段时日,景琏是真切欢喜过,也真心珍爱过这位少年结发皇后。
深宫寂寂,帝后并肩,也曾有过温柔缱绻的朝夕,生死不离。
彼时京中突发时疫,后宫人人自危,皇后为保他万全,甘愿自行封闭宫殿,隔绝病患,只求护他安全。
可景琏放不下她。
他循着早年帝王暗藏的通途,甘愿冒着染疫风险,也要偷偷入宫与她相守。
月下庭前,清风徐徐,他执起她的手,字字恳切,许下毕生诺言:“朕愿与皇后同心同德,死生不弃,白首不离。”
彼时王英眉眼温婉,轻轻颔首应下,温顺得如同寻常深闺女子。
可景琏偏偏忘了,这个温顺伴他身侧的人,曾是校场上所向披靡、锋芒万丈的武状元,更是大梁新政之下,实打实的受益者与拥护者。
温存情意,终究抵不过根深蒂固的理念相悖。
日子渐久,景琏渐渐看清了皇后的本心。她推崇柳氏两代相爷的新政,真心认可这颠覆千年世俗的朝堂改制。
每每君臣议事过后,景琏满心都是被柳闻莺步步制衡、处处掣肘的憋屈与愤懑,无从辩驳、无力反击,只能隐忍退让。可回宫与皇后闲谈,谈及女子入仕、朝野改制,皇后却总是坦然直言:“柳先相、柳大人所行新政,利在万民,功在千秋,打破千年世俗桎梏,是大梁万民之幸。”
景琏闻言,心底不悦渐盛。在他看来,皇后是他的妻,便当与他同心同德、君臣一体。
他屡屡辩驳,带着帝王的执拗与偏见:“朝堂政务,自来男子主理,女子干政,便是乱序,便是越界。”
可王英从不迁就退让,她抬眸直视帝王,语气温柔却字字坚定:“陛下,众生平等,朝堂取仕,向来唯才是举,岂分男女?新政扎根朝野、普惠万民,民心所向,不可逆、不可废。”
一来一往的辩驳,次次落空,次次不欢而散。帝后之间的情意,就在日复一日的理念相悖里,慢慢生出细密裂痕,隔阂渐深,再也回不到当初。
景琏心里清楚,皇后所言句句在理,并无半分错处。可他是九五之尊,是大梁天子,若皇后没错,那难道错的、偏执的、狭隘的,是他这个帝王吗?
后来皇后有孕,景琏也曾动过弥补之心,盼着子嗣降生,能消弭夫妻嫌隙,回暖帝后情分。
可呱呱坠地的,是一位嫡公主。
初为人父,他并非毫无柔软,初见女儿娇嫩眉眼时,心底也曾漫过初得子嗣的欣喜。
可这份温情,很快便被朝堂风波彻底碾碎。
公主满月之后的第一场大朝会,百官肃立,殿内庄严肃穆。柳闻莺一身紫袍官服,立于文武百官之首,稳步出列,手持笏板,声线清亮,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陛下嫡长公主降生,国本有依。臣恳请陛下,立长公主为皇太女,定大梁储位,安天下民心。”
皇太女。
女子承嗣,女子主天下。
哪怕初得长女的欣喜尚未散尽,可景琏在听见这四个字的瞬间,所有温柔尽数冰封,心底的隐忍与抵触彻底翻涌上来,终究没能绷住帝王沉稳的神色。
他强行压下心底怒意,以君德为由从容回绝:“为君者,当立德立贤。公主尚幼,心性资质皆未可知,储位之事,言之尚早。”
这一次退让,却成了他心底彻底的警醒与戒备。
他不要什么顺应新政的皇女储君,他要的是属于他、只忠于他的嫡子,是恪守旧制、承他基业的大梁储君。
自此后,景琏开始逐年纳妃。
后宫年年有子嗣降生,或子或女,热热闹闹、充盈繁盛。
可他与皇后之间,终究只有长女景珂一人,再无其他子嗣。隔阂如鸿沟,岁岁横亘,无从逾越。
···
“皇后,再给朕生一个嫡子吧。”
多年之后的一日早上,帝后难得缱绻相对。
只是,他话音落下,未等来温声应答,却先看见了皇后眼底骤然氤氲的水汽。
她抬眸望他,嗓音轻颤,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陛下,珂儿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景琏心口一滞。
白日里他当众斥责了年幼的长公主,实则是借稚子敲打环绕在景珂身侧的一众女官、女臣。
柳闻莺早已故去多年,新政的主导者已然离世,可朝堂之上依旧有无数女子固守旧章,步步为营,甚至屡屡想将他的嫡长女拉入那场他最厌弃的新政格局之中。
他心底满是不耐与愤懑。这些人,究竟还在执拗什么、坚持什么?
他迟早要将朝堂所有女官尽数肃清,终结这女子干政的乱象!
他从未想过苛待女儿,更从未想过伤害珂儿。
景琏望着落泪的皇后,自觉心意坦荡,耐心解释:“珂儿是你我的女儿,朕怎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日后若是珂儿有亲弟承继大统,她便是最尊贵的长公主,一世安稳无忧,何来委屈之说?”
在他看来,这番安排周全稳妥,是护女儿一生安稳的最好结局。
他与皇后蹉跎数年,疏离冷淡,近两年关系总算稍有缓和。望着皇后眼角悄然生出的淡淡纹路,景琏心底难得浮出几缕微不可查的愧疚。
“官家……当真是这样想的么?”皇后凝眸看他,眼底水光潋滟,将无尽寒凉与决绝藏在水光之后。
一滴清泪终究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景琏下意识抬手,想要为她拭去泪痕,指尖将至,却被她轻轻侧身避开。
避无可避的疏离,瞬间刺痛了他伸过去的指尖。
景琏面色微沉,心底刚升起的愧疚瞬间散去大半,生出几分不悦。
可下一瞬,皇后依旧温顺抬手,上前为他宽衣解带,姿态温柔妥帖,一如往昔。
方才那点不悦,终究被她的温顺示好悄然抚平。
夜深温存过后,殿内静谧安然。
皇后依偎在他身侧,语声温柔得体,句句似是为他考量:“母后近年身子孱弱,日渐衰败,妾身想替官家尽心侍奉太后,恪尽孝道,替官家分忧。”
景琏闻言微怔,心底瞬间软了下来。
自柳闻莺离世后,太后心绪郁结,身子便一日差过一日,太医早已断言,时日无多。
这些年,他因朝政理念、因柳氏新政、因朝堂制衡,与母后生出无数嫌隙隔阂,可血脉亲情、慈母深恩,终究扎根心底,让他无法全然冷硬。
他轻叹一声,应声应允:“也好,那皇后便替朕,好生照拂母后。”
“臣妾遵旨。”
? ?景琏,爱是爱过,但是不值钱,自我感动、更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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