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的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紫宸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站在殿中的大臣们却觉得脊背发凉。
康亲王领着十几个老臣跪在御阶下,手里捧着联名的奏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臣等恳请皇上三思,服务局之设,新礼法之行,已致宫中规矩败坏,人心涣散,近日宫闱流言四起,皆因改制而起,若再不废止这些新制,恐怕会动摇国本啊!”
婉儿坐在龙椅上,面上并无表情。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老臣,最后落在站在文官首列的陈明远身上。
他的脸色格外难看,原本就清瘦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他站得笔直,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陈爱卿。”婉儿开口,声音平静,“你怎么看?”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
“康亲王所言臣不敢苟同。”
他的声音虽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自服务局设立以来,宫中的侍者得到了婚配自由和养家糊口的权利,此为我朝一大仁政,新礼法废掉三跪九叩之繁缛,此为德政,何言败坏规矩?”
他转过身看向康亲王。
“至于宫闱流言,不过是些无稽之谈,若因几句流言便废新政,岂非因噎废食?”
康亲王冷笑一声:“陈大人说得好听,可如今宫中上下谁不知内务总长与元帅的暧昧之事?这等丑闻,难道不是新制纵容的结果?”
陈明远的脸色更白了。
他正要反驳,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凶猛,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捂住嘴。
咳嗽声在大殿里回荡,一声接一声,简直是撕心裂肺。
婉儿的眉头一皱:“陈爱卿,你……”
陈明远摆了摆手,想直起身,可那咳嗽根本停不下来。
他咳得满脸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他的身子一晃,猛地向前栽倒。
“陈大人!”
旁边的官员惊呼一声,想伸手去扶,却慢了一步。
陈明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松开,掌心里赫然是一滩暗红色的血。
大殿里顿时乱成一团,有官员大喊:“太医!快叫太医……”
婉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
她推开围上来的官员,蹲在陈明远身边。
陈明远已经昏迷过去,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嘴角残留的血迹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
婉儿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他的脉搏细弱而急促,时有时无,这是心脉极度衰竭的征兆。
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眉头深深皱起,双手从陈明远腋下穿过,竟要亲自将他扶起。
“皇上,让臣等来吧……”有人上前。
“让开!”婉儿头也不抬。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劲,硬是将陈明远半扶半抱地搀了起来。
红袖已经闻讯赶来,见状忙上前去帮忙。
二人合力将陈明远扶到旁边的偏殿。
太医很快赶到了,一番诊脉后,他的脸色显得很凝重。
“你觉得如何?”婉儿问。
太医低下头:“回皇上,陈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严重,若不好生静养,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我要亲自为他施针。”
“皇上,这不合规矩……”太医犹豫。
“你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医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红袖也带着其他人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下婉儿和陈明远两人。
婉儿坐到床边,重新为陈明远把脉。
脉象比刚才更弱了。
她解开陈明远的衣襟,露出胸口,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从中抽出几根银针在烛火上烤过。
她下针的手很稳。
第一根针扎入膻中穴,轻轻地捻转着。
紧接着第二根扎入内关穴,第三根扎入了神门穴……
施完针,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陈明远。
这张脸比她刚认识时老了许多。
那时他在骷髅岩岛的海盗手里受尽了折磨,她救下他时,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眼睛里有光。
后来他追随她,帮她打理白玉堂,帮她谋划朝局,帮她推行新政……
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婉儿伸手轻轻擦去陈明远嘴角的血迹。
她的指尖感受到他的皮肤冰凉至极。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陈明远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先是一阵茫然,然后渐渐聚焦,待看到婉儿时,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皇上……”
“陈卿别动。”婉儿按住了他,“你躺着说话。”
陈明远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扎着针。
他苦笑一声:“怎能劳烦皇上亲自施针?臣……惭愧。”
“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何不早说?”婉儿的声音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陈明远摇了摇头:“如今大周朝的事务繁多,臣不想让皇上太辛劳,况且……康亲王他们步步紧逼,臣不能……”
说着,他又咳嗽起来。
这次他咳得轻了些,可每一声都让婉儿心惊。
“你的身子要紧。”婉儿道,“朝政再重也重不过你的命。”
陈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
“皇上。”他缓缓开口,声音虚弱,“臣只怕……时日无多了。”
“别胡说。”婉儿打断他,“好好的静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的。”
陈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
“皇上不必安慰臣,臣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停顿了片刻,喘息了几声,“趁着臣还能说话,有几件事要向皇上交代。”
婉儿握住他的手道:“你说。”
“第一件是关于漕运改制的事。”陈明远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
“赵擎天报上来的章程臣看过了,大体可行,但有几处细节需要斟酌,具体是……”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婉儿虽认真地听着,可心里却越发地酸楚。
他都病成这样了,脑子里想的却还是朝政。
“……这些,臣都写在奏报里了,就放在我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陈明远说完漕运的事,歇了歇。
半晌之后,他又道:“第二件是关于官员任免的事。”
他睁开眼,看向婉儿。
“臣若去了,总理大臣之位不能空着,臣思来想去,认为有三人可堪此大任。”
“你说。”
“第一个是户部侍郎王延之,此人做事踏实,精通财税,虽不善言辞,但能办实事。”
“第二个是工部主事沈清河,年轻有为,思想开阔,对新政理解的透彻。“
“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是落元帅。”
婉儿不禁为之一怔:“落元帅他……”
陈明远看向她:“元帅虽出身江湖,但文武双全,处事果决,在军中和民间都有威望,更重要的是……他对皇上忠心耿耿。”
婉儿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陈明远继续道:“当然,元帅如今的……处境微妙,但臣以为,此等人才不该因为私事而废公器,皇上若能用他,必是一大助力。”
“我知道了。”婉儿低声说。
陈明远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出了血丝。
婉儿忙用帕子替他擦拭掉。
“还有最后一事。”陈明远喘着气说。
“康亲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臣已收到消息,说他们正在暗中串联,联络各地的宗室,甚至……可能勾结外邦。”
他的眼神虽疲惫,却不失锐利。
“皇上,改革之路艰难,但绝不能后退,一旦后退就是万劫不复,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不但把新政撕得粉碎,还会把支持皇上的人一个个都清除掉。”
他反手握住婉儿的手,握得很紧。
“臣不怕死,只是怕……怕臣死后,皇上孤立无援。”
婉儿的眼眶红了。
“你不会死的。”她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陈卿放心,我也不会后退,那些想阻挠新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陈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
“有皇上这句话,臣……死而无憾。”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又昏睡过去。
婉儿握着陈明远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可曾经写出过那么多利国利民的章程,曾经在朝堂上为她据理力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红袖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
“皇上,太医开了药,该让陈大人服药了。”
婉儿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起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红袖小心地喂陈明远喝药,可他在昏迷中无法吞咽,药汁全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算了吧。”婉儿一脸悲苦,“让陈卿好好睡吧。”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
陈明远病重,改革派失去了一根支柱,康亲王那些人恐怕已经开始庆祝了吧。
婉儿转过身看向床上的陈明远。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仿佛在梦中还在忧心朝政。
“你放心。”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明远承诺,“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新政不会停止,那些魑魅魍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