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贤妃的生日宴办得很热闹。
听雪轩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贤妃坐在主位,婉儿陪在一旁,嫔妃女官们都依次落座。
宴席上的菜品很精致,歌舞也排得很用心,席间笑声不断,仿佛前些日子的阴霾都散去了。
红袖忙前忙后指挥着侍者上菜斟酒,安排歌舞进退。
她穿着总管宫装,举止得体,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容。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某个方向。
落英缤坐在武将席的首位。
他穿了一身正式的元帅朝服,玄色织金的袍子衬得他身姿挺拔。
席间有人向他敬酒,他便笑着举杯回敬,然后一饮而尽。
但他笑得并不畅快。
红袖看出来了,他的笑容里藏着心事,藏着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宴席进行到戌时末,贤妃有些乏了,婉儿便起身宣布散席。
众人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红袖指挥侍者收拾残席,自己则快步走到落英缤身边。
“元帅留步。”
落英缤回头,笑了笑:“红袖姑娘今日辛苦了,宴席办得很成功。”
“元帅过奖了。”红袖微微低头,“我……我备了些薄酒,想感谢元帅前几日帮忙筹划防卫,不知元帅可否赏光一叙?”
落英缤看了看天色:“今日已经晚了,还是改日吧!”
“就一杯。”红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切。
“就在旁边的小茶室,不会耽误您太久。”
落英缤犹豫了一下。
他本想说改日,但看着红袖期待的眼神,又想到今日宴席上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终究不忍拒绝。
“也好。”他点头。
红袖脸上露出了笑容,引着他往旁边的小茶室走去。
茶室里布置得很雅致,临窗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
窗外的月色正好,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元帅请坐。”红袖关上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落英缤在桌边坐下,红袖在他对面落座。
她拿起酒壶斟上两杯酒。
“这是梨花春。”红袖轻声道。
“我特意让人从南边带来的。听说这酒入口绵软,但后劲却足,请元帅尝尝。”
落英缤端起酒杯闻了闻,果然香气清雅。
“让红袖姑娘费心了。”他举起杯,“我敬你一杯,今日辛苦了。”
二人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酒入喉,果然绵甜,带着梨花的清香,几乎不觉得是酒。
“好酒。”落英缤不禁赞道。
红袖又为他斟满一杯。
“这第二杯敬元帅那日救命之恩。”她再次举起杯,“若不是元帅及时赶到,我和皇上恐怕……”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落英缤摇了摇头:“那是我的分内之事,皇上的安危本就该我护卫。”
说着,他举杯一饮而尽。
红袖继续斟酒。
三杯下肚,落英缤觉得身上暖了起来。
“元帅再吃些菜。”红袖夹了块杏仁酥放到他碟里。
落英缤笑了:“红袖姑娘总是这么体贴。”
他吃了点心,又喝了口酒。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音。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影。
“今日在宴席上,皇上看起来心情不错。”红袖轻声开口。
落英缤点了点头:“是,自陈大人病重以来她一直忧心忡忡,难得见她放松。”
“是啊。”红袖看着他,“皇上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朝政,改革,旧臣的反扑……有时候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落英缤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元帅也很不容易。”红袖继续说,“朝中军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康亲王那些人巴不得抓住元帅的把柄。”
“我不怕他们。”落英缤淡淡道。
“我知道元帅不怕。”红袖给他斟酒,“可有些事并不是不怕就能解决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像元帅对皇上的心意,明明那么深,却只能藏在心里。”
落英缤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红袖。
月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眼神却很清澈。
“红袖姑娘说笑了。”他移开目光。
“我没有说笑。”红袖的声音很温柔,“我看得出来,元帅对皇上格外上心。”
落英缤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红袖又给他满上。
“皇上心里也有元帅。”她轻声道,“只是她有太多的不得已,陈大人病重,改革艰难,旧臣又虎视眈眈……这种时候,她不敢也不能谈儿女私情。”
落英缤苦笑了一声:“这我知道。”
他知道婉儿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知道她的难处,更知道她的不得已。
可知道归知道,他的心里还是会痛。
“有时候我觉得皇上太苦了。”红袖叹了口气。
“坐上那个位置就得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对元帅的心意要藏,对陈大人的担忧要藏,对听风吟的愧疚也要藏……”
她提到听风吟时,落英缤的眼神暗了暗。
“听风吟……”他喃喃道,“他倒是走得干脆。”
“也许走了才是解脱。”红袖说,“留在京城,整日里看着皇上,却得不到她的回应,那种滋味……”
她没有说下去,但落英缤懂。
他比谁都懂那种滋味。
他又喝了一杯。
这酒果然后劲很大,几杯下肚,他的脑袋已经开始有些晕了。
“元帅少喝些吧。”红袖嘴上劝着,手却还在给他斟酒。
“没事。”落英缤摆了摆手,“这酒好,不醉人。”
他又喝了一杯。
酒意上涌,心里那些压抑着的东西,好像也松动了些许。
“红袖姑娘。”他看着杯中的酒,“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一直等。”
红袖摇了摇头:“你这不叫傻,真心喜欢一个人哪里由得住自己控制?”
“是啊……”落英缤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控制不了,看见她笑我就高兴,看见她皱眉我就心疼,看见她独自撑着那么重的担子,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替她分担一点该多好。”
他说着,又喝了一杯。
红袖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酒杯。
“可我只能看着。”落英缤的声音低了下去,“看着她累,看着她苦,看着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我却帮不上……”
“元帅已经帮了皇上很多了。”红袖轻声说,“皇上心里是明白的。”
“明白有什么用?”落英缤苦笑,“明白和接受是两码事。”
他又喝了一杯。
酒壶已经空了。
红袖从旁边的小柜里又取出一壶。
“最后一壶。”她默然道,“喝完就不准喝了。”
落英缤点了点头。
新开的酒倒进杯中,香气四溢。
“这梨花春要喝到第三壶时才真正上头。”红袖说,“前两壶只是暖身,第三壶才是醉人。”
落英缤已经有些醉了,听到这话,反而笑了:“那正好,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他举起杯独自一饮而尽。
红袖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
为他也好,为自己也罢,总之很疼。
“元帅。”她轻声唤他。
“……”
“如果……如果皇上永远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你会怎么办?”
落英缤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一直等。”他说,“等到她不需要我的那天,等到她能真正放心去做她想做的事的那天,然后……然后我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让她为难。”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平静,可红袖却听出了其中的绝望。
那是一种认命的绝望。
“这样值得的吗?”她忍不住问。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落英缤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
他又喝了一杯。
这次喝得急了,酒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动作明显有些笨拙。
红袖知道,他已经醉了。
“元帅,别喝了。”她起身走到他身边。
落英缤抬起头看她,眼神显得有点涣散。
“红袖姑娘……你是个好人。”他大着舌头说,“总是……总是这么体贴,以后……以后谁娶了你是谁的福气。”
红袖的眼眶红了。
她扶住他的手臂:“元帅,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不用……”落英缤摆摆手,想站起来,却身子一歪。
红袖忙扶住他。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烫,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皂角香,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气息。
“我扶你去榻上躺一会儿。”红袖柔声说。
她搀着他,慢慢走到茶室角落的软榻边。
落英缤几乎已经站不稳,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
红袖费了好大劲才让他躺下。
落英缤的头一沾枕头眼皮就沉了。
他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红袖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仿佛在梦里也有化不开的愁。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手指触到他的皮肤,很烫。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落英缤。”
眼泪掉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可他已经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红袖擦干眼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就这么坐着,缓缓地褪下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