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与谢屿立在书房门前,可以听到门内谢述对谢鸾的说话声,愠怒之中带了恳切与耐心。
谢述说,他应下贺家的要求,也是几经熟虑,最为重要的是贺家老夫人病入膏肓,昔日谢家承贺家恩情,此时正是还恩之时,谢家不能不还。
又说知晓谢鸾心中委屈,但仍希望谢鸾能顾全大局,莫要因为此事让谢贺两家结怨,坏了多年的交情。
还说,谢鸾已嫁为人妇,当以夫为纲常,别再耍性子、闹脾气,惹夫君厌恶、婆家嫌弃......
谢鸾起先还说些什么,慢慢的,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许是见谢鸾妥协让步,谢述这才又对着贺远语重心长,说什么贺远与鸾儿自小相识,原先两人也是鸾凤和鸣、琴瑟相调,怎就忽然为了一个七娘分情破爱、连理分枝?
倘若他贺远得新忘旧,弃鸾儿于不顾,不成了负心薄幸之人?这样的男子,未必能让七娘放心托付余生。
不止如此,一旦背上孤恩负德之名,只会让世人唾弃,自然而然的,也会影响往后的仕途之路。
当然,贺远若一意孤行休弃鸾儿,纵然闹到与贺家反目的地步,担上这忘恩负义之名,他也要悔婚,退了这门亲事。
谢述说的话,沉鱼虽不能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但也知道大概。
她偏头看向谢屿,正欲开口,谢述在门内问。
“二郎来了吗?”
“是,伯父。”
谢屿望一眼沉鱼,应声。
他这边说完,那边有家僮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沉鱼跟着谢屿入内,谢公述端坐上方,贺远和谢鸾并立于下方。
谢鸾泪流满面,垂着头,以袖拭泪,偶尔听得一声抽噎。
贺远偏着头,也不看她,面上余怒未消,神色也是不耐烦。
沉鱼经过贺远时,贺远正抬眼看过来,面上有些不自在,如鲠在喉。
沉鱼别开眼,无意间瞥见贺远脖颈有几道红色的抓痕。
这不经意的一眼,端撞进谢鸾的眼里,恨意十足地瞪向沉鱼,湿红的眼睛随时能喷出火来。
沉鱼神色镇定地走上前,低头一礼,“不知大伯父唤我前来是为何事?”
谢公述免了她的礼,笑了笑,将手中的水杯放下,问:“有些天没见你了,这几日在家学如何?”
“都好。”沉鱼答得简单。
谢公述也不细问,颔首:“你在家学的表现,夫子已对我说了,他对你是赞不绝口。”
沉鱼道:“是夫子谬赞。”
谢公述言归正传:“今日唤你来呢,是想亲口同你说说与贺家的这门亲事。”他遗憾叹道,“若非逼不得已,伯父也不想这么快把你嫁出去,可你也瞧见,这并非一桩简单的婚事,而是救人性命的大事,所以也只能委屈你了。”
沉鱼心里厌烦至极,面上却淡淡的,“伯父,咱们若真想救老夫人的性命,不是急着把我送去贺家,而是应四处寻请名医为她诊治。”
“听这话的意思,你是不愿去贺家?”谢公述望着她。
“阿妩......”贺远急了。
“大郎,”谢公述蹙眉打断,“你且等我问完。”
“是。”贺远不好再说。
谢公述重新看回沉鱼,“你怎知我们不曾四处寻访?”继而又是一叹:“实话告诉你吧,纵是答应把你送过去,我也依旧派人为贺老夫人寻访能医圣手。只是东阿寺的法师既说了冲喜之法,那便不能不试,否则就是断了老夫人的生机。”
“可万一不成呢?就算七妹妹进了门,大母还是不成呢?或者,那法师根本就是个骗子,为谋钱财,所以信口胡诌!”谢鸾红肿着眼睛,冲口而出。
贺远怫然作色:“六娘,你这么说,可是在诅咒大母?”
谢鸾一怔,嘴唇翕动,正欲辩解,又扯动嘴角,指着沉鱼,苦笑起来,“......六娘?你竟唤我六娘?你唤我六娘,却唤她阿妩?贺远,你莫忘了,我才是与你合卺结发的妻子!”
贺远面上一僵,别开眼,神情懊恼万分,“我若早知你心胸狭隘、行事恶毒,当初又怎会背信负义,抛弃阿妩,娶你为妻?我与阿妩早有婚约,而你,才是鸠占鹊巢之人!”
谢鸾睁大眼睛,哑然失笑,贺远的话似抽干她的力气,整个人瞧着摇摇欲坠,“贺远,我们夫妻一场,也曾如胶似漆,你怎可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来?”
谢公述亦是不悦,沉声道:“大郎,我待你宽厚,不是怕你贺家,而是顾念两家多年的交情,不与你这个小辈计较,然而你却怙过不悛、得寸进尺,当着我的面如此贬低鸾儿,可有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鸾儿纵有不是,难道你就没半点错处?还是说,真以为我们谢家可以任由你们搓圆捏扁?”
见谢公述动怒,贺远垂眼认错,“大伯父息怒,是我一时口没遮拦,还请您原谅我,可大伯父不知,我这般冲动,乃事出有因,方才所说,也并非信口雌黄。”
“你这是何意?”谢公述皱眉。
贺远抬眸,眼神坚定,“先前我说要休妻,只因六娘善妒,实则不然,我与她到底夫妻一场,是念着从前,想给她留些颜面,可是——”他一顿,走至门前,推开门扇,唤道:“阿福,进来。”
有家僮捧着木匣,低头走近。
贺远指着匣子,瞧向疑惑的谢公述,“大伯父,您可知这匣中是何物?”
他这么一说,屋内所有人都瞧过去。
盖子一掀,众人尚未看清,谢鸾疯了似地扑上来,想要争抢那东西,贺远抓住她的胳膊,向后一甩,谢鸾通的一声摔倒地在。
贺远亲自捧了匣子上前,“大伯父,您仔细瞧瞧。”
谢公述伸头一看,脸色骤变,半晌说不出话。
沉鱼蹙眉瞧过去,匣子里盛着一只白色麻布制成的人偶,手掌长的人偶上,扎满了针,密密麻麻的,有数十根。
贺远将那人偶拎出匣子,露出背面的几行字:建元二年,二月十九,子时一刻。
待看清小字,谢屿一惊:“这是阿妩?”
贺远看他:“是,是阿妩。”
谢屿蹙眉:“伯远,当真是鸾儿所为?”
贺远气苦:“这还有假?是日常拾掇寝屋的仆妇在她床底的石砖下发现的。”
谢屿与沉鱼相视一看。
贺远惨笑:“子洲,你误我不浅!”
谢屿抿唇不语。
沉鱼惊讶看一眼谢屿,不知此事与他何干?
谢公述怒指谢鸾,声音沉痛:“鸾儿,你怎可行邪祟之术诅咒你妹妹,你糊涂啊!”
“......不,”呆怔垂泪的谢鸾猛然醒神,摇摇晃晃中爬起身,蹒跚走去谢公述面前,跪在地上,拼命摇头,“不是的,大伯父,这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我不知情,真的不知情,一定是有人想栽赃嫁祸于我!”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抵赖?”贺远咬牙,一把将人偶砸在谢鸾的身上。
谢鸾又惊又恐,忙将人偶甩开,抱住贺远的腿,摇头否认:“伯远,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信我好不好?”
贺远厌恶地将她拨开,只看谢公述:“大伯父,您说,我当如何?”
谢公述眉头深锁,重重一叹:“鸾儿做出这种事,我还能说什么?罢了,你若真要休她,我也无话可说,只是,须得唤她父母前来——”
听得这话,谢鸾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快!快去唤府医!”谢公述忙喊道。
仆从应一声,慌慌张张就往门外跑。
屋内顿时乱做一团,谢公述唤了仆妇将谢鸾抬至榻上。
又另使人去请三叔谢康夫妇。
人还未至,便听得三婶娘哭声震天。
三叔谢康,三婶朱氏,大伯母戚氏......前前后后来的人,挤满了屋子。
三婶娘见谢鸾不省人事,不问青红皂白,指着贺远,要让他偿命。
大伯母戚氏,连声劝解。
沉鱼和谢屿被挤在角落。
府医来得快,给谢鸾搭脉一诊,皱紧眉头。
谢公述面色凝重,问:“鸾儿这是怎么了?”
府医舒眉一笑:“六娘这是有孕了!”
“......有孕?”
众人讶然。
沉鱼一喜,转头看向谢屿:“这不是天降喜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