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昭沉郁阴鸷的目光盯着此处,引得李琰心火更盛。
“吃了药没事了,就出来满世界溜达——下次再性命垂危,只怕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因为人数对比悬殊,李琰知道这次不能拿他怎样。
在刘子桓强力阻止下,她被迫收起袖箭,气不过还是阴阳了两句。
刘子桓看了看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景衡每次遇到你,都会弄得一身是伤。”
李琰张口就是嘲讽:“人性本贱,有些男人更贱一些。”
刘子桓更觉无奈,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
他两人在这边低声说话,刘子昭心中更加不得劲。他扬声道:“兄长,此地凶险,还是赶紧离开吧。”
他冰冷的目光停留在李琰身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肆意:“大哥带这点人微服出行,我就觉得不妥。没想到,还有更敢于作死的……”
饱含深意的目光再转向兄长:“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这是在说她吗?
李琰终于笑出声来,清脆的,软糯的。可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指甲嵌得生疼。
知道刘子昭狂妄,没想到竟然这么胆大……还敢暗示他哥把自己扣下囚禁。
真闹到鱼死网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以他的才智不可能没想到,那就是说:他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剑走偏锋!
果然,无论哪一世,刘子昭都是贪婪狠毒的疯子!
李琰笑容加深,宛如有毒的曼陀罗。她扬声回答道:“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她立在栈桥尽头,披帛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藕色的襦裙。
她没有继续看他,只从香囊中取出一枚烟花,朝天上燃放。
不多时,众人听见了第一声号角。
很低,很远,像从江雾深处传来的呜咽。
灰蒙蒙的江面上,雾气正在翻滚。一道黑影破开晨霭,接着是第二、第三……直至数不清。那是船——并不是大船,却是无穷无尽,直到天边。
这些船压着水纹无声逼近,舷侧的拍杆半伏如猛兽蓄势,弩窗后隐约有寒光闪烁。
刘子桓微微皱眉:最大那艘,桅顶悬着的旗帜他非常眼熟——是玄甲军的徽记。
怎么会不认得呢?二十年前,他作为游侠游历各处,观望尝试过各家节度使,唯独在唐国大皇子李瑞这里受到了重用,任命他为刚创立的玄甲军总教头。
这旗帜再眼熟不过,只是没想到世事弄人,再见时,已是敌对双方。
李琰淡然微笑:“如同你不会真的微服出巡一样,我也不可能只带两个人就跑来这个仪真县。”
刘子桓颇感兴趣的问:“这些船事先都是藏在哪儿的?”
“你们北方人虽然练过水战,但对这附近的江流地形却不如我们熟悉。”
李琰看了他一眼,反正这也不是秘密了,她就干脆说了:“附近有很多大小水泊,水面不深,所以只能用小船。芦苇荡长得深密,各自潜藏之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刘子桓顿时了然:“如果没有归墟会这一出,这些船是对付我的吧?”
李琰笑了笑,脸色有些微红,但言语是毫不惭愧的:“兵不厌诈嘛。”
她想了想,更加理直气壮:“再说,你也耍诈了:我六哥不还在你手上吗?”
刘子桓不以为忤,目光闪动间居然笑了:“既然说到你六哥,之前的约定该要履行了。”
李琰挑眉嘲笑:“是因为这些药材的种子都烧了个精光吧?”
刘子桓看着她,目含深意:“你既然连小船伏击都想到了,在种子方面不会不留后手吧?”
“别人的种子被烧光了,你手里却一定还有。”
李琰被他说中了最后的底牌,心中满是恼火,咬牙冷笑道:“种子我是不会给你的!”
她瞪着他:有本事你撕票啊!她还真的不信大周皇帝会如此残暴。
“朕若是宣布:唐国国主已降!届时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两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魏王的脸色却越见不好。
望江门虽然听着气势恢宏,但毕竟只是县城临江的码头,此时,被两股势力的舰船占满,密密麻麻的却是泾渭分明。
魏王脸色发沉,他的亲兵开始骚动。
“殿下,这些都是小船,我们船坚炮利,冲出重围必有胜算。”
刘子昭对这类建议充耳不闻,面色凝重,只是盯着那些船。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最前头那艘船头立着的水手,近到他能凭着自己的直觉,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危险。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紧了他。
刘子昭看了一眼还在唇枪舌战的两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船,示意试探性的让大船向前一小段。
****
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实则是各怀鬼胎,在拖延时间。
刘子桓说话间,有意无意的走近了两步。无独有偶,李琰一直紧密盯着码头那边的情况,也朝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靠得极近,李琰心中顿感不妥。说时迟那时快,刘子桓出手如电,以袖中的一柄利器抵在了她的咽喉。
李琰反抗的瞬间,血墨的力量都化为虚无,浑身刺痛无力。她知道又是那一件未知的邪物在作祟。
“景衡任意妄为,实在可恨。但他有一句话算说对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与其软禁国主,不如先擒你这个祸首!”
刘子桓亲自动手,显然是对自己的武力极为自信。
李琰瞬间受制于他,却并没有惊怒,她微微舔了舔唇,笑容甚至带着点妖异:“死也要死个明白,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子桓捋开袖子,手中是一柄短的不能再短的金梭:它甚至连匕首的长度都不及。
李琰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是用我上次烧掉那件衣袍里的金丝,重新铸造而成?”
她说的那件衣袍,就是魏王穿在身上,用来防止刺客的。衣袍洁白,但其中蕴含金丝。
“是刺客原本用来杀我的一柄长刀,最后裂成了碎片。铸造师们花十年心血融入布料之中,我把那件衣服赐给景衡,没想到他还是栽在你手上。”
刘子桓苦笑道:“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件邪物的存在,却没能毁得了它。回炉重造后,就变成了这模样。”
李琰看着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道:“听说你武学天下第一,却为了防我,随身揣着这种可笑的兵器?”
“无论它外形多丑、多可笑,能用就行。”
刘子桓说完,接住她无力跌落的身体,竟然打横将她抱起:“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只能劳烦你来大周王朝做客一趟了。”
李琰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唐突,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空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热。
“无耻卑鄙!”
她骂了一声,忽然眼中闪过狡黠:“你以为你赢了吗?看看你家宝贝弟弟吧?”
刘子桓愕然,却发现她不是在说笑。侧脸看时,刘子昭那边已是情势大变:他铁青着脸,已被人五花大绑。
“子桓兄,别来无恙。”
那人执剑力道有些软,却是稳稳的没有任何空隙。
“是你?!”
那人虽身着素淡的常服,依旧透出一股清雅出尘的贵气;垂眸时,那双重瞳便隐没在长睫之下,像一池被云雾遮住的深潭。
竟然是一直在他掌握之下的唐国国主:李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