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镇江的清风朗月,御舟顺流而下,不过一日功夫,便驶入了这江南最富庶温柔的销金窟——苏州。
古人云:“天上天堂,地下苏杭。”这话一点不假。
船还未靠岸,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与丝竹管弦之音便已顺着江风钻进了船舱。不同于扬州的张扬与镇江的质朴,苏州的富,是浸润在骨子里的,透着一股子“虽不言语,但老子就是有钱”的傲慢与精致。
“皇上,娘娘,苏州到了。”
李德福在外间轻声禀报,声音里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兴奋。
林知夏透过窗纱向外望去,只见码头上早已清场。但这清场并非冷冷清清,而是——
“嚯。”林知夏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财神爷下凡了呢。”
只见码头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道路两旁并非黄土垫道,而是泼洒了清澈的泉水压尘,甚至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座一人高的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将整个码头熏得香气袭人。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着绯色官袍、体态圆润的中年官员。他满面红光,肚皮微凸,那一身官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富家翁的喜庆感。
此人正是苏州织造、德妃的亲舅舅——崔成。
“走吧。”贺凌渊起身,理了理袖口的龙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既然到了苏州,也是德妃的家乡,便传德妃随朕一同下船吧,也好让他们舅甥团聚,给崔卿一个体面。”
李德福连忙应声去传旨。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传来。
只见自镇江一行便一直“称病”装死的德妃,今日竟是满血复活了。她换上了一身极为隆重的紫金翟衣,头戴赤金点翠凤钗,脸上妆容精致,丝毫不见病态,反而红光满面,气场全开。
“臣妾谢皇上恩典。”德妃走到贺凌渊身侧,优雅地行了一礼,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得意。她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贺凌渊的臂弯里,占据了那个象征着“女主人”的位置。
贺凌渊神色淡淡,并未拒绝,任由她挽着,大步向舱外走去。
林知夏默默退后半步,跟在两人身后,看着那一黄一紫并肩而行的背影,心中暗暗感叹:啧,这就是职场上的“给面子”艺术啊。毕竟到了人家的地盘,又是亲舅舅,老板哪怕心里再怎么想查账,面子工程还是要做足的。这德妃也是厉害,一到主场,立刻就从“病猫”变回“凤凰”了。
紧随其后的,是被嬷嬷牵着的昭宁公主和大皇子贺昭宏。两个孩子今日也换上了崭新的锦衣,昭宁是一身粉嫩的蝴蝶穿花裙,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对这新到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大皇子则是一袭沉稳的宝蓝锦袍,虽然看着母妃站在父皇身边有些高兴,但性子使然,依旧规规矩矩地走着,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再往后,便是这次随驾的另外两位——陈才人和容采女。陈才人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看热闹的模样,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糕点藏在袖子里,显然是打算下了船继续寻找美食;倒是容采女,看着这苏州的繁华富庶,又看着前方被皇上挽着的德妃,眼中满是羡慕与渴望,不时还要整理一下自己的鬓发,生怕在这样的场合失了仪态,神色间尽是落寞与焦急。
刚一露面,下方便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微臣苏州织造崔成,率苏州大小官员,恭迎圣驾!恭迎德妃娘娘!”
贺凌渊抬手叫起,面上挂着帝王惯有的威严与淡然:“崔卿平身。这码头布置得……倒是颇费心思。”
崔成爬起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皇上身边的德妃身上,顿时老泪纵横(装的),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皇上御驾亲临,娘娘随驾省亲,乃是苏州百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微臣唯恐招待不周,这点微末布置,不过是尽臣子的一片孝心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舅舅快起。”德妃看着自家舅舅,眼圈也是微微一红,转头看向贺凌渊,柔声道,“皇上,臣妾许久未见娘家亲眷,一时失态,让皇上见笑了。”
贺凌渊微微颔首:“人之常情,无妨。”
与德妃寒暄过后,崔成那双精明的绿豆眼一转,立刻落在了皇上身后的林知夏身上。他自然知道这位是如今风头最盛的慧婕妤,虽说心里向着自家外甥女,但这面上的规矩却是丝毫不敢怠慢。
他连忙躬身,对着林知夏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又不失分寸:“这位想必就是慧婕妤娘娘了,微臣给娘娘请安。娘娘一路辛苦。”
“崔大人客气了。”林知夏浅笑还礼,姿态端庄大方,“本宫随驾而来,能见识到苏州的繁华,还要多谢崔大人的安排。”
“哪里哪里,娘娘折煞微臣了。”崔成客套了一句,又顺带着给后面的大皇子和公主行了礼,甚至连陈才人和容采女也没落下,那股子亲疏远近,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挑出错处,又能让人明显感觉到谁才是“自家人”。
林知夏并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职场站队”。
啧啧,这崔大人不愧是能在织造这种肥缺上坐稳的人,这太极推手打得,滴水不漏啊。
“皇上,娘娘,别苑已备好,请移驾。”崔成笑眯眯地在前面引路。
这一次,没有寒酸的府衙后院,也没有破旧的马车。
停在码头上的,是一顶顶用金丝楠木做骨、明黄缎子做面的豪华软轿,连轿帘上绣的龙纹都用了金线。
林知夏坐进轿子里,摸了摸手边那块温润的玉石扶手,心里的小账本又记了一笔:这崔大人,很有钱啊。
……
此次南巡并未修建行宫,沿途皆是入住当地知府安排的别院。而在苏州,众人下榻之处便是崔成特意腾出来的私家园林——锦绣园。
如果说扬州的园林是富贵,镇江的府衙是清贫,那这锦绣园,便是“雅致到了极点,也奢靡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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