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织造府,后堂。
崔成正端着茶盏,心神不宁地琢磨着皇上这几日按兵不动究竟是何用意,门外突然传来了李德福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
“崔大人,大喜啊!皇上体恤织造局库房积压难销,特意恩准将那批没选进宫的‘遗珠’料子拿出来公开售卖了!”
李德福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口谕记录,“皇上说了,这可是给宫里娘娘们准备的贡缎,虽然有些许瑕疵或花样过时,但那也是百姓们见都没见过的宝贝。皇上这是‘皇恩浩荡,与民同乐’,特许两日后就在织造局门口办一场恩赏大会,让苏州百姓也沾沾皇气!”
“哐当”一声,崔成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恩……恩赏大会?”崔成的声音都在颤抖,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李公公,这……这使不得啊!那些都是残次品,流落民间岂不是有损皇家颜面?”
“哎哟,崔大人这就多虑了。”李德福甩了甩拂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说了,物尽其用嘛。这可是皇上亲自拍板的恩典。大人还是赶紧让人把库房门打开吧,皇上派来整理库存的人已经在二门外候着了。分门别类,造册登记,免得届时乱了套。大人且好生准备着,两日后咱家可是要亲自去主持这场盛会的。”
崔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队御前侍卫和几个户部的笔帖式已经浩浩荡荡地进了二门,直奔库房而去。
崔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手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接管了库房。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对崔成来说简直如坐针毡。
他强撑着笑脸,陪着那帮人在库房里转悠。看着他们将那些原本准备私下倒卖的上等贡缎,一匹匹搬出来,贴上“积压”、“恩赏”的标签,然后登记造册,最后贴上封条,派了侍卫严加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直到这帮“瘟神”办完差事离开,崔成才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心腹管事急得团团转,压低声音道,“那库房已经被封了,皇上的人看得死死的,咱们就算想连夜调包换成次品也来不及了!那里面堆着的,哪里是什么‘残次品’?那都是咱们这两年截留下来、还没来得及出手的上等贡缎啊!两日后要是让那些懂行的买回去一看,咱们这‘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崔成的手哆嗦得厉害,他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且动作如此神速,根本不给他留半点喘息之机。
若是阻止售卖,那是抗旨不尊;若是让售卖进行,那些流出去的“证据”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不能卖……绝对不能流出去……”崔成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去,把家里的现银都调出来。再让各大商行的掌柜都带足了银票,两日后,不管出多少钱,都要把那些东西给老爷我买回来!”
“全……全买回来?”管事吓了一跳,“大人,那可是几十万匹布啊,这得多少银子……”
“银子重要还是脑袋重要?!”崔成一脚踹过去,“现在货已经被皇上的人盯死了,咱们动不了手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们买回来,然后再销毁证据!要是流出去一件,被外人发现那是贡品成色,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这是一场针对崔家的阳谋。皇上和那位慧婕妤,这是逼着他拿自己的家产,去填补他自己挖下的亏空啊!
就在崔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随着李德福前脚离开织造府,一道道盖着大印的“皇榜”后脚就贴满了苏州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皇上体恤织造局库房积压难销,特意恩准将那批没选进宫的‘遗珠’料子拿出来公开售卖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给宫里娘娘们准备的贡缎啊!”
“千真万确!榜文上都写了,说是虽然有些许瑕疵或花样过时,但那也是咱们平头百姓见都没见过的宝贝。而且皇上说了,这是‘皇恩浩荡,与民同乐’,买回去那是能沾染皇气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了整个苏州城。茶楼酒肆、深宅大院,到处都在议论这桩新鲜事。富商巨贾、名门望族的女眷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即将到来的“织造局恩赏大会”上一展身手,抢几匹御用料子回去给女儿做嫁妆,那得多有面子?
与此同时,荣华堂内。
崔大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地跪在德妃脚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娘娘!求娘娘救命啊!这特卖会……这特卖会开不得啊!”崔大夫人死死拽着德妃的裙摆,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德妃被她们哭得头疼,皱眉道:“不过是清一些积压的废料,既能充盈国库,又能帮舅舅解决麻烦,乃是皇上恩典,为何开不得?”
崔大夫人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这……”
德妃看着她们这副心虚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舅母,你跟本宫说实话!那库房里堆着的,到底是不是残次品?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面对德妃凌厉的质问,崔大夫人身子一抖,低下了头,死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几位少奶奶更是吓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这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德妃脸上。
“好……好大的胆子!”德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声音都变了调,“舅舅他……他竟然敢真的调包贡品?那可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