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种下第六颗种子“云”的那天早上，光在她手心里微微发亮。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我有话想说”的亮。啾啾低头看它。“怎么了？”
光从她手心里飘起来，飘到温室窗口，朝着地球的方向闪了两下。
啾啾愣住。“你想去地球？”
光又闪了两下。
啾啾想了想。“那等下午。上午要浇花，要种种子，要帮克罗姆修船。下午去。”
光落回她手心里，不闪了。啾啾笑了。她在心里想：光，三百万年没回地球，现在回来了，急得跟小孩似的。但再急也得等。花不浇会干，种子不种会忘，克罗姆的船不修会炸。虽然炸了也挺好看的。
克罗姆蹲在温室角落里，正在修一个从“开心果号”上拆下来的阀门。他头也不抬。“你今天种第几颗？”
啾啾把“云”的种子从盒子里拿出来。这颗是纯白色的，像一朵刚形成的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风。“第六颗。叫‘云’。”
克罗姆抬头看了一眼。“云的云？”
啾啾点头。“云的云。”
克罗姆又低头修阀门。“那第七颗叫什么？”
啾啾想了想。“叫‘风’。”
克罗姆的手顿了一下。“风？”
啾啾指着窗外。“地球有风。风吹云走，云带雨来。雨浇土，土生万物。第六颗云，第七颗风。第八颗雨。”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第九颗呢？”
啾啾理直气壮：“第九颗还没想好。”
克罗姆没说话。他在心里想：啾啾把地球的天气系统都种进土里了。云，风，雨。以后还会种雷，种电，种雪，种霜。她不是种种子，是在种一个地球。他忽然觉得，这个温室以后会变成一个小宇宙。比外面那个小，但比外面那个暖。他没说。说了她又要得意。
墨菲的副本们从货舱飘来，挤在温室门口看热闹。三十六个光球，有的在拌嘴，有的在打盹，有一个在偷吃啾啾放在架子上的饼干。
啾啾看见了。“五号，那是给光的，别偷吃。”
五号从饼干上滚下来，沾了一身饼干屑，飘到啾啾面前，闪了一下。
啾啾笑了。“行了。光不吃饼干，你吃吧。”
五号又闪了一下，飘回饼干盒里，继续滚。
墨菲本体从基地飘来，悬浮在温室门口。“俺的副本们，越来越不听话了。”
啾啾抬头看它。“哪里不听话了？”
墨菲本体说：“五号偷吃饼干，不擦身子。”
啾啾看了一眼五号——它正沾着一身饼干屑在盒子里滚。“它没身子。”
墨菲本体沉默了一秒。“那它不擦光。”
啾啾笑了。“光怎么擦？”
墨菲本体又沉默了一秒。“用光擦。”
啾啾笑得更大了。“墨菲，你今天怎么了？”
墨菲本体理直气壮：“俺在思考哲学。”
啾啾不跟它争了。她在心里想：墨菲·本体·自称思考哲学·实际上在和副本拌嘴。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AI哲学手册，作为“如何用野路子解构存在主义”的实证案例。
下午，啾啾带着光去了地球。登陆舱落在赤道区的那条溪流边。光从她手心里飘起来，在空气中转了一圈，然后朝溪边的苔藓飞去。苔藓是光的孢子长成的，从一小片变成了铺满溪岸的一大片，绿绿的，软软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光落在苔藓上，两颗光——一颗银白，一颗翠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啾啾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光，你找到家了。”
苔藓微微发光。光也微微发光。啾啾不确定哪个是哪个，但她知道，它们都很开心。
克罗姆从登陆舱走来，手里拿着那个玻璃容器。“浇水。”
啾啾回头。“给谁浇？”
克罗姆蹲在溪边，舀了半容器水。“给‘云’。它今天刚种，得浇三次。”
啾啾笑了。“你今天早上浇了一次，中午浇了一次，晚上再浇一次。三次。够隆重。”
克罗姆把容器收好。“嗯。隆重。”
啾啾看着他。“克罗姆，你说，‘云’会发芽吗？”
克罗姆想了想。“会。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啾啾点头。“那我会等。每天浇水，每天来看。”
克罗姆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啾啾说“每天浇水”的时候，眼睛在看苔藓。苔藓在长。很慢，但她在看。她看的东西很多，看种子，看树，看光，看五号，看地球。都看着。都记得。
两光从基地飘来，落在溪边。它看着那片苔藓，看了很久。“豆哥说，他没见过地球的苔藓。摇篮时代的工作站里，只有数据和机器。”
啾啾看着它。“那他现在见到了。”
两光微微发光。“嗯。见到了。我见，就是他见。”
啾啾的眼眶红了。“两光，你替豆哥多看一会儿。我替光多看一会儿。我们看的东西，加起来，就是地球。”
两光没说话，继续看苔藓。啾啾也没说话，继续看苔藓。克罗姆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他在心里想：啾啾和两光，一个会哭，一个不会哭。都会看。看苔藓，看溪水，看地球。看着，就是陪着。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了。啾啾刚走进生活区，就看见李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
“大气重建第三阶段，准备启动。”
啾啾愣住。“第三阶段？”
李维点头。“氧气注入。第一批蓝藻，今晚投放。”
啾啾的眼睛亮了。“蓝藻？那种会造氧气的蓝藻？”
李维点头。“播种者种子库里保存的。三百万年前的品种，和地球最早的那批蓝藻同源。”
啾啾的心跳快了起来。“那今晚，地球就会有氧气了？”
李维想了想。“第一批氧气，量很少。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在产生。从今晚开始，每一秒，都会有氧气从蓝藻的细胞里冒出来。很小，很慢。但它在。”
啾啾的眼泪掉下来。“地球的第五口气。氧气。”
克罗姆站在她后面，听见了。“第五口气？”他问。
啾啾转身看着他。“第一口气，氮气。第二口气，二氧化碳。第三口气，甲烷。第四口气，树的呼吸。第五口气，蓝藻的氧气。”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你记得挺清楚。”
啾啾理直气壮：“我每天都在记。”
克罗姆没说话。他在心里想：啾啾记的事，比魔方还多。魔方存，她记。存的会丢，记的不会。他忽然觉得，她应该去当史官。比林奇还合适。但他没说。说了她又要得意。
晚上，所有人聚在探险者号的驾驶舱里。窗外，地球在转。赤道区的那片浅海，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第一批蓝藻的培养舱，已经从播种者的种子库里取出，装载在投放舱里。
雷栋站在指挥台前。“投放倒计时，十分钟。”
啾啾趴在窗边，盯着那片海。克罗姆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饼干。陈晚的饼干吃完了，他不好意思去要。光悬浮在啾啾肩头，微微发亮。两光悬浮在窗边，看着地球。
墨菲的副本们挤在货舱门口，三十六个光球排成一排，像一串发光的珠子。五号在最前面，沾着一身饼干屑，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墨菲本体悬浮在驾驶舱中央。“俺的副本们，第一次看氧气注入。”
啾啾回头。“他们以前没看过？”
墨菲本体说：“没。以前看的，都是规则风暴、遗迹、石碑。没看过氧气。”
啾啾笑了。“那今天第一次。值得记。”
墨菲本体说：“嗯。俺记了。记在核心。”
啾啾看着它。“墨菲，你会记东西？”
墨菲本体理直气壮：“会。俺记的事，比魔方多。”
啾啾不跟它争了。她在心里想：墨菲·本体·自称记的事比魔方多。但魔方存了四十七亿条记录，墨菲连五号偷吃饼干的次数都数不清。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AI存储对比报告。
倒计时三分钟。李维盯着数据屏。“蓝藻活性检测：正常。培养舱温度：正常。投放轨道：校准。”
啾啾紧张得手心出汗。光从她肩头飘起来，落在她手心里，暖暖的。
“光，你以前见过蓝藻吗？”
光微微波动。见过。很久以前，地球刚有海的时候。
啾啾愣住。“你见过？”
光又波动了一下。嗯。那时候，我还是孢子。在海里飘。蓝藻在我旁边，很小，很多。它们造氧气，造了很久。造到空气能呼吸，造到树能长，造到人能活。
啾啾的眼泪掉下来。“光，你活了那么久。”
光没说话。它只是在心里想：活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今天。看着蓝藻再次造氧，看着地球再次呼吸。
倒计时十秒。九。八。七。啾啾握紧光。克罗姆把手放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节奏。三短三长。六。五。四。两光的光亮了一点。三。二。一。
投放。
培养舱从探险者号的腹部脱落，向地球坠落。十三个舱体，在夜空中划出十三道淡蓝色的光痕，像流星，但比流星慢，比流星亮，比流星温柔。它们落入赤道区的浅海，溅起十三朵小小的水花。水花在月光下散开，像十三朵花同时开放。
啾啾趴在窗边，盯着那片海。什么也看不见。培养舱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平静。但啾啾知道，它们在下面。蓝藻在培养舱里，在海水里，在温暖的浅海区，开始呼吸。
李维盯着数据屏。“蓝藻释放氧气。速率：每秒零点三毫克。”
啾啾愣住。“零点三毫克？这么少？”
李维点头。“很少。但每二十四小时，速率会翻倍。一周后，每秒三十毫克。一个月后，每秒三克。一年后，每秒三十克。三百年后，地球的氧气浓度，会恢复到地球时代的百分之七十。”
啾啾沉默。三百年。和地球复苏的时间一样长。她忽然觉得，三百年，不长。因为每天都有氧气产生。每天都有新气泡从海底冒出来。很小，很多。像光说的那样。
克罗姆站在她旁边，也盯着那片海。“气泡。”
啾啾愣住。“什么？”
克罗姆指着窗外。“海面上，有气泡。”
啾啾凑近看。果然，深蓝色的海面上，出现了极其细小的气泡。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从海底升上来，穿过海水，在海面破裂，变成空气。
啾啾的眼泪流下来。“第五口气。”
克罗姆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第五口气，是气泡。从三百万年前的蓝藻嘴里吐出来的。很小，很轻，很慢。但它是氧气。能让人活的氧气。他忽然觉得，这口气，比前四口都重要。因为前四口，是让地球暖起来。这口，是让人能回来。
光从啾啾手心里飘起来，飘到窗边，看着那片海。它的光比平时亮，亮很多。
啾啾看着它。“光，你高兴吗？”
光微微波动。高兴。蓝藻回来了。氧气回来了。地球，快能呼吸了。
啾啾点头。“快了。三百年。”
光没说话。它只是在心里想：三百年，很快。它等了三百二十万年。三百年，不算什么。
两光飘到窗边，和光并排。“豆哥说，摇篮时代的工作站里，也有氧气。但他从没闻过地球的氧气。”
啾啾看着它。“那等地球能呼吸了，你替他去闻。”
两光微微发光。“嗯。我替他去。”
墨菲的副本们从货舱飘出来，挤在观景窗前。三十六个光球，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气泡。五号在最前面，沾着一身饼干屑，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啾啾看着五号。“五号，你在看什么？”
五号闪了一下。啾啾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选择相信——它在看气泡。和所有人一样。
深夜，啾啾一个人坐在观景窗前。光在她手心里，暖暖的。窗外，地球在转。赤道区的那片海，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气泡还在冒。很小，很多。
她轻声说：“光，明天，我去看你。”
光微微发光，像是在说：好。
克罗姆从走廊走来，站在她旁边。“还不睡？”
啾啾摇头。“睡不着。在想气泡。”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气泡有什么好想的？”
啾啾看着窗外。“气泡从海底冒出来，升到海面，破了。变成空气。空气飘到天上，变成云。云下雨，雨浇土，土生万物。一个气泡，能变成一个地球。”
克罗姆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啾啾说“一个气泡能变成一个地球”的时候，眼睛在看海。海里有气泡，很小，很多。她看的气泡，比谁都多。但她记得每一个。因为每一个，都是地球的一口气。
啾啾忽然说：“克罗姆，你说，蓝藻会孤单吗？”
克罗姆愣住。“蓝藻？孤单？”
啾啾点头。“它们被关了三百多万年。现在放进海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别的蓝藻，没有鱼，没有水草。只有它们自己。”
克罗姆想了想。“那它们会造更多蓝藻。造着造着，就不孤单了。”
啾啾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克罗姆理直气壮：“修船的时候，一个人修，孤单。造零件，造着造着，零件堆满桌子，就不孤单了。”
啾啾笑了。“蓝藻不是修船。”
克罗姆点头。“但道理一样。一个人，孤单。一群人，不孤单。蓝藻多了，海就活了。”
啾啾没说话，继续看海。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对“孤单”的解决方案是“造更多”。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心理辅导手册，作为“如何用修船理论解释一切”的实证案例。
光从她手心里飘起来，落在窗台上，和两光并排。两颗光团，一颗银白，一颗淡金，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气泡。
啾啾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也像蓝藻。一颗孤单，两颗就不孤单了。
她轻声说：“光，晚安。两光，晚安。”
两颗光团同时闪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窗外，归途恒星在一直闪烁……
长，短，长，短……艾琳娜在回信……啾啾不知道她今天回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在看……看着地球，看着海，看着气泡……也在看着他们。
……（第78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