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一串因果关系同李双昊掰扯清楚，最后说：
“所以，清丈不是得罪人，是给老百姓算家产，是给朝廷刨根。根扎深了，树才稳。”
李昊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也下定决定道：
“那就从京畿道开始。先清丈桃源村周边。”
谢文点头：“好。”
清丈的事儿，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批清丈的，是桃源村和周边的几个村子。
这些村子，这几年被桃源村影响着，村民们对朝廷也很是信任。
清丈起来，顺顺当当。
每家每户，都把自己种的地报上来。
邻居互相核对，有出入的当场改。
改完了，村里统一造册，由里正统一报到县衙。
县衙再派人下来抽查几个地块，量出来和上报的对得上，就给全村发奖励。
那奖励是除了“百日收”稻种，还有奇珍坊出品的“菜种子礼包”，但都是随机赠送的。
那些种子都是改良过后的品种，生长期短的小白菜，三十天就能收，适合轮作种植。
菠菜、生菜、韭菜、黄瓜、西红柿等等，五花八门。
这奖励一发，其他村眼红了。
“稻种啊！白给的！咱村也赶紧清丈吧！清完了也有奖励！”
第二批清丈的，是京畿道稍远一点的村子。
那些村子原本不积极，听说奖励之后，主动找上门来要求清丈。
谢文趁机把规矩传下去：
清丈可以，但得老实报。
谁家藏地，查出来重罚。
罚的钱，分给举报的人。
这下可就热闹了。
有人举报邻居少报，查实了，邻居被罚，举报人得赏。
有人举报村里里正藏地，查实了，里正被革职，举报人得大赏。
有人举报自己亲戚，被骂“六亲不认”。
李双昊听说了这些事，哭笑不得：
“小文，你这法子，把人整得都六亲不认了。”
谢文摊手：
“不是我整的，是利益整的。只要好处够大，亲戚也能翻脸。”
李双昊想了想，忽然说：
“那以后，是不是没人敢藏地了？”
谢文点头：
“对。藏地的成本太高了。被举报一次，损失比藏的那些地还大。算清楚这笔账，就没人藏了。”
三个月下来，京畿道清丈了三十多个村子，查出藏地两千多亩，罚没土地五百多亩。
那些被查出来的地，一部分分给了没地的农户，一部分留作官田，租给农民种，收租子充国库。
分到地的农户，看到县衙发给的崭新的“土地凭证”，全都跪在地上磕头，说是祖坟冒青烟了，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一块自己的田地。
谢文和李双昊做的这些事儿，承景帝刚开始没在意，以为就是两人瞎折腾。
他虽然看好太子和谢文，但同时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那些问题，全是他都没办法解决的难题。
丢过去东宫，只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医不好也正常的心态。
后来听说驿道提速了，军报跑得快了，改成了老百姓都能用的“大宁邮政”。
再后来听说清丈开始了，查出两千多亩藏地了。
他便坐不住了。
这天，他把太子叫到御书房，问：
“这些事儿，都是你办的？”
李双昊点头：
“回父皇，是儿臣和谢文一起办的。”
承景帝又问：“那些鬼点子，谁出的？”
李双昊坦诚的说：“绝大部分是谢文想的。儿臣就负责点头同意实行。”
承景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小子，果然有点意思。”
打发走太子，他转头，对旁边的福顺公公说：
“你瞧瞧，太子有了谢文辅助，简直如虎添翼。
短短三个月，竟是做出了这么多实之有效的新政，比朕这个旧脑子好用多了。”
福顺公公连忙躬身：
“皇上过谦了。皇上圣明，太子殿下勤勉，谢洗马有才，都是皇上教导有方。”
承景帝摆摆手：
“少拍马屁。朕自己知道，朕这脑子，早就跟不上这些年轻人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雕梁，忽然叹了口气：
“看来，朕也该学学淮清，退居幕后，做个清闲的皇帝了。”
福顺公公吓了一跳：
“皇上！您春秋鼎盛，怎么就说这话了？”
承景帝看他那惊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朕辛苦了几十年，说说想清闲的话都不行？”
福顺公公擦擦额头的汗：
“皇上，您这话说的，奴才心里发慌。”
承景帝哼了一声：
“发慌什么？朕就是说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宫里，待着是真没意思。”
“你看看这御书房，朕一年四季都呆在这，都呆烦了。”
“再看看这御花园，假山是假的，水是死的，花是宫里人种的，哪有桃源村的清川河和满山的野花灵动好看？”
“再看看这宫里的人，一个个见了朕跟见了鬼似的，大气不敢出。
朕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人家桃源村的人就不会这样，他们见了朕，稍微全了礼数，便自顾自的忙活去了。
甚至，还有老汉敢请我上他家去吃饭呢。”
他一边说一边琢磨，看着福顺公公，问道：
“你说，朕也去桃源村养老怎么样？”
福顺公公额头的汗更多了：
“皇、皇上，您、您是天子，怎么能……”
“怎么不能？”
承景帝打断他。
“淮清能去，朕怎么就不能去？”
福顺公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我的老天爷，您要是去了桃源村，那这皇宫还叫皇宫吗？”
“五个皇子，四个已经扎根桃源村了，好不容易留下一个太子在京城。现在倒好，皇上自己也要跑去桃源村养老。”
“皇上，您去了，皇后能不去吗？皇后去了，那些嫔妃能不去吗？都去了，那这宫里不就只剩下太子和谢洗马了吗？”
“突然有点可怜太子了，家人都跑光了，只剩下他和谢洗马孤零零的，也太惨了吧······那，皇上，能把我也带走嘛？公公我也想跟着去。”
他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
偌大的皇宫，空荡荡的，只有太子和谢洗马两个人，对着一堆奏章发呆。
外面一群大臣等着奏报政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气的场景。
福顺公公被自己想象的画面逗得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他偷眼看了看承景帝，发现皇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
“皇上，您要是去了桃源村，那太子殿下和谢洗马，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承景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孤家寡人？哈哈哈！他们俩？一个太子，一个太子洗马，待在京城，处理朝政，叫孤家寡人？”
福顺公公小声说：
“奴才的意思是……宫里没人了……”
承景帝笑得更大声了：
“没人？不是还有这么多的宫女太监吗？怎么叫没人？”
福顺公公只能陪着笑：
“皇上说的是，是奴才想多了。”
承景帝笑够了，摆摆手：
“行了，朕就是随口说说。
这皇宫，朕还得再待几年。
等太子彻底能独当一面了，等谢文再长大几岁了。
等那几个混小子在桃源村把事儿都办妥了，朕再考虑养老的事儿。”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到时候，朕可真得去桃源村住住，找谢广福喝茶下棋钓鱼去。”
福顺公公连忙说：
“皇上圣明。”
他心里却在默默的给太子和谢文点了根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