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散尽,院中石阶冷硬如初。洛尘坐在案前,烛火早熄,晨光映在纸上那行字上:“成分无异,唯气息偏浊——人为污染所致。”他指尖轻抚香囊裂纹,未动。
门轴轻响,一道身影踏进院来。
脚步不重,却带着雷意,在门槛外便震落了一层无形的阴气。黑袍垂地,袖口绣着细密雷纹,腰间葫芦微微晃动,里头液体无声翻涌。
萧寒站在院中,目光扫过檐下铜铃、空陶盆、石桌上的笔记,最后落在洛尘脸上。
“你还真能坐得住。”他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山雨欲来前的闷风,“再这么忍下去,别人就要把你的名字刻进叛门碑了。”
洛尘抬眼,紫眸映着微光,神色未变。“他们想怎么写,就让他们写去。”
“可我不想看。”萧寒走近几步,将葫芦摘下,放在石桌上,“我昨夜去了典阁外围,查了值夜轮班册。你被立案那天,有个执事弟子申领了三块空白玉简,时间是子时三刻,理由写着‘补录旧档’。”
他顿了顿,“《净尘录》原本就在那日被人调出过一次,归还时封印符纸有轻微灼痕,像是被雷火烧过又重新贴上的。”
洛尘沉默片刻,才道:“你说的是赵执事?”
“正是他。”萧寒点头,“此人平日与外门几个炼气弟子往来密切,今早却突然递了辞帖,说家中老母病重,要回乡侍疾。人已离山两个时辰。”
洛尘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而稳。“走得倒是快。”
“不是快,是有人催他走。”萧寒冷笑,“我让两个暗探跟着他,若他真回家,我不拦。若他绕道别处……那就说明这病是假的,心虚是真的。”
他说完,看向洛尘:“你手里那份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洛尘没答话,只将那页纸推了过去。
萧寒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你说香粉被‘污染’,是指有人往里掺了别的东西?”
“不是掺。”洛尘终于开口,“是替换。真正的净尘香粉遇灵脉会泛青光,伪品不会。他们拿劣质灰烬混了腐木和咒纸烧成粉末,再伪造痕迹,放进玉盒送进议事阁。”
“所以你当时没争辩?”萧寒明白了。
“争了也没用。”洛尘淡淡道,“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要我乱。”
萧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声:“你这性子,真是半点没改。当年在酒楼,你被人泼茶水,也只是低头擦衣裳,等那人喝醉了,你才在他枕头底下塞了‘梦魇香’,让他连做三天噩梦。”
洛尘没笑,也没否认。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
婉清走了进来,面纱覆脸,手中冰魄剑未出鞘,但剑柄上凝着一层薄霜。她看了眼萧寒,又看向洛尘,声音清冷:“议事堂刚散会。有人提了案,要暂收你的调香权限,说是‘以防万一’。”
“谁提的?”萧寒问。
“一个姓周的执事。”婉清道,“就是昨夜在膳堂说你改了《净尘录》方子的那个人。”
萧寒冷笑:“又是执事?看来这位置虽不高,倒成了风口上的刀。”
婉清走到石桌旁,将一份抄录的门规放下。“我当众引了第三条:同门蒙冤,有责者可申辩。几位长老没表态,但也没通过提案。眼下只是暂缓。”
洛尘看着她,眼神微动。
她没看他,只将冰魄剑靠在桌边,指尖一缕寒气渗入地面,石缝间立刻爬出细密霜纹。“我不信整个门派都瞎了眼。”
萧寒看了两人一眼,忽然起身:“你们在这儿守着名声,我去追实证。”
他拿起葫芦,转身就走。
“等等。”洛尘叫住他。
萧寒回头。
“伪香粉的污染源,不在材料本身。”洛尘站起身,从香囊中取出一小包残样,“而在处理过程。你看这粉末边缘,有些微焦痕,像是用低阶符火反复炙烤过。普通弟子做不到这点,除非他手上有特制焚符炉。”
萧寒接过残样,闭目凝神,掌心浮起一丝雷光。片刻后,他睁眼:“确实有雷火残留,但很弱,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工具。”
“那就查谁最近借过雷器。”洛尘道,“尤其是能进出炼器房的人。”
萧寒点头:“交给我。”
他大步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院中一时安静。
婉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良久,她低声问:“你觉得他会找到什么?”
“总会找到一点。”洛尘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只要他们动过手,就会留下痕迹。怕的不是他们恨我,是他们不动。”
“可你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能说。”婉清握紧剑柄,“你在等。”
“我在等证据落地。”他笔尖蘸墨,开始誊写新的记录,“不是为了自证清白,是为了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她看着他写字的手,稳定,从容,仿佛昨日那些流言、今日这些算计,都不过是纸页边角的尘埃。
但她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每一步都在逼近悬崖。
午后,萧寒带回消息。
他在紫霄宫密档中翻出一份旧报:三日前,外门炼器房曾有一名弟子借用小型雷焚炉,登记姓名是“李通”,用途写着“炼制驱邪符”。但当日值班记录显示,此人并未归还设备,而是由一名执事代为交还。
更关键的是,那台炉子内壁留有特殊刻痕——一道歪斜的“邪”字,与泼洒在洛尘门前的焦灰痕迹完全一致。
“果然是他们自己做的局。”婉清听完,声音冷了几分。
“不止。”萧寒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里头装着些黑色粉末,“这是我从赵执事房间搜到的残渣,藏在床板夹层里。我已经用雷劫液泡过,能暂时锁住气味。等带回紫霄宫,用三昧雷火一烧,就能还原原始配方。”
洛尘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他们以为换了包装、改了颜色,就能瞒天过海。可香粉这种东西,闻过一次,就不会忘。”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个?”婉清问。
“还不急。”洛尘将瓶子收回香囊,“现在拿出来,只会被人说成是栽赃。得等他们自己把嘴张开。”
萧寒笑了声:“你还是这么阴。”
“我只是不想浪费力气。”洛尘平静道,“他们费这么多心思布网,总得让我看看网眼里漏出了什么。”
傍晚时分,门派内风声渐紧。
有弟子传言,说萧寒插手他派事务,是想借机掌控逍遥派权柄;更有甚者,称婉清为洛尘辩护,是因两人关系逾矩,早已私下结契。
话传到院中时,婉清正坐在檐下磨剑。
她停下动作,剑锋轻颤,屋角冰棱应声而断,砸在地上碎成数截。
洛尘在屋里听见声响,走出来,看见她眉宇间的寒意。
“别理。”他说。
“我不是为你。”她抬头,“是为了门规。若今日能以私怨废公论,明日便可因猜忌斩功臣。”
她站起身,将冰魄剑背回身后。“我会再去一趟议堂。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她出门时,脚步坚定,寒气随行。
洛尘望着她的背影,没拦。
他知道,她不是去争一句公道,是去逼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现身。
夜深,院中只剩他一人。
他取出那页写着“人为污染所致”的笔记,轻轻抚过字迹,然后将它叠好,放入香囊最深处。
风穿林梢,吹动铜铃,叮当一声。
远处宿舍区灯火稀疏,偶有低语飘来,却不再刺耳。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慌了。
因为他们发现,那个本该低头认罪的人,不但没倒,反而有了援手,有了线索,有了反击的资本。
他坐在灯下,取出细笔,继续誊写药性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香囊静静悬在腰间,裂纹在烛光下泛着微涩的光。
他知道,风暴还没结束。
但他也知道,第一道裂痕,已经被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