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洛尘的指尖,他缓缓睁开眼,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灵息自鼻端滑入,顺着经脉流转一周,归于丹田。体内灵力如溪水回流,平稳无波。他起身,衣袖垂落,拂过床沿时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香痕,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屋中,目光扫过桌案。那本笔记合着,静静躺在抽屉外侧,锁扣完好。他记得自己昨夜将它收回、上锁。此刻却微微露了一道缝。
有人来过?还是自己记错了?
他未动声色,只将笔记重新推入,锁好。然后走向门外。
石阶上的露水已干,檐角铜铃静垂,风未起。院门虚掩,与昨夜相同。竹匾空着,药盆整齐排列,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可他知道,那道灰袍身影确实来过,那句话也确实落下——“你们最信任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
他刚踏出庭院,一道紫色电弧便从天而降,砸在石板路上,溅起几点火星。紧接着,萧寒的身影自半空落下,黑袍翻飞,腰间葫芦轻晃,发出液体流动的声响。
“你这儿昨夜有异样。”萧寒冷声道,目光直视洛尘,“一股陌生灵压,极隐晦,但逃不过雷灵根的感知。”
洛尘停步,抬眼看他:“你说的是哪个时辰?”
“辰时初刻前后。”萧寒走近两步,声音压低,“我正在山门巡查,雷纹感应到波动,像是某种精神传讯类的术法残留。你当时在做什么?”
“闭目调息。”洛尘答得干脆。
“就只是调息?”萧寒眯起金瞳,周身电弧微闪,“可那股灵压带着阴沉之气,不似寻常探查,倒像……有人在试探你的神识边界。”
洛尘沉默片刻,转身走向院中石桌,取下茶具,注水,点火。热水升腾,雾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是有个人来过。”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灰袍,戴青铜面具,自称知道门派内部有眼线。”
萧寒眉头骤紧:“你说什么?”
“他没留下姓名,也没透露身份。”洛尘将一杯茶推向对方,“只说赵执事是替罪羊,真正的手从未沾过污迹。”
萧寒没有接茶,反而一把按住桌沿,指节发力,木面裂开细纹。“你信他?”
“我不信他。”洛尘摇头,“但我信他说的事有可能是真的。”
“荒唐!”萧寒低喝,“这种话谁都能说!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句话就想让你相信门派已被渗透?这正是离间计的典型手法!幕后之人巴不得你疑神疑鬼,自乱阵脚!”
“若他们真已藏得够深,又何必等到现在才动手?”洛尘反问,“谣言案刚平,我就收到警告。这不是巧合,是节奏。”
“所以你就让他进了你的院子?还和他说话?”萧寒的声音陡然拔高,腰间葫芦嗡鸣作响,紫电绕臂而行,“你知道多少伪装者会用‘提醒’当开场?他们会故意示弱,制造共情,只为引你深入调查——然后一脚踩进早就挖好的坑!”
洛尘抬眼,直视对方:“那你告诉我,除了抓住线索往外查,还能怎么办?坐等他们再安排下一个‘赵执事’?再等一次栽赃?”
“至少别单独见人!”萧寒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跳,“你是主目标,一旦出事,整个局势都会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是冲着你来的?万一他就是幕后派来钓你的饵?”
“我知道风险。”洛尘语气依旧平稳,“但正因为我是主目标,才不能退。他们怕的不是我调香,是我能闻出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味道。这句话,是你昨晚没听见的部分。”
萧寒一怔。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一旦我动用非常手段探查,就会触发反制机制。”洛尘放下茶杯,“比如药材被替换,比如私藏违禁配方的指控,比如……我最亲近的人突然中毒,解药只能从我的秘方里提炼。”
空气骤然凝滞。
萧寒盯着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提前陷入危险。”洛尘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向山门方向的小径,“我也没打算一个人查。”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萧寒追问。
“先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过。”洛尘道,“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条路线。”
“你怎么知道?”
“他离开时,并未遮掩足迹。”洛尘指向院外石板路,“你看那些青苔。边缘有轻微擦痕,像是靴底拖过。而且,右侧第三块石砖的缝隙里,有一粒沙土——颜色偏暗红,不是本山所有,倒像是西岭荒谷一带的赤壤。”
萧寒蹲下身,指尖捻起那粒沙土,放入鼻端轻嗅。“有点腥气……确实不像本地土质。”
“更重要的是,”洛尘继续道,“他出现的时间太准了。正好在我结束调息、准备下一步行动的节点。他知道我会警觉,也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所以他来了,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我的逻辑线上。”
“所以他要么极度了解你,”萧寒沉声接道,“要么,就是故意设计成这样,让你觉得‘此人可信’。”
“没错。”洛尘点头,“所以我不会立刻追查,也不会主动接触。但我们得盯住这条路。”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萧寒皱眉。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雷灵根对异常气息有多敏感。”洛尘看着他,“如果你觉得这是陷阱,那就更该亲眼看看,究竟是真是假。”
萧寒沉默良久,目光在洛尘脸上来回扫视,似要从中找出一丝动摇或侥幸。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可以陪你走一趟。”他终于开口,“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单独行动,有任何发现必须立刻通报;第二,追踪过程中,一旦发现机关痕迹、符文残留或任何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布置,立即撤离;第三——”他盯着洛尘,“你不许碰任何可疑物品,尤其是香料、纸片、玉简这类容易触发幻阵的东西。”
洛尘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真正扬起。“成交。”
萧寒收起怒意,转而环顾四周。“他走的是哪条路?”
洛尘抬手指向山门左侧的小径。那条路蜿蜒入林,通向一片废弃的偏院区域,平日少有人至,连巡山弟子都很少涉足。
“他走的是这条路。”洛尘道。
萧寒顺着方向望去,眉头未展。“那边早年塌过一座炼丹房,地基下沉,灵气紊乱。若是设伏,再合适不过。”
“正因如此,才值得去看。”洛尘迈步向前,“如果他们是想吓退我,那就说明那里确实有问题。”
萧寒跟上一步,伸手拦住他。“等等。”
“怎么?”
“让我先走。”萧寒抽出腰间葫芦,拔开塞子,一滴幽紫色的液体浮现在空中,随他手势缓缓前行。那是雷劫液,能引动天地雷霆之力,亦可探测隐匿阵法。
他走在前头,步伐稳健,每一步落下都刻意放缓,耳朵微动,捕捉风中的每一丝异响。洛尘落后半步,右手轻抚香囊表面,指尖感受着那道裂纹下的微温。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小径。
枯叶铺地,踩上去发出细微碎裂声。林间光线斑驳,树影交错,远处鸟鸣稀疏。越往深处,空气越冷,连风都变得滞涩。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断墙,残垣倾颓,依稀可见旧时门户轮廓。墙边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被风雨磨平,只剩一道斜裂贯穿碑面。
萧寒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
“前面灵气断层。”他低声说,“地面有轻微震颤,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动。”
洛尘上前两步,蹲下身,手掌贴地。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些许泥土。
“不是活物。”他说,“是水流。地下暗渠改道了,可能是最近才发生的。”
“人为的?”萧寒问。
“不好说。”洛尘摇头,“但这条渠原本不通这里。除非有人挖通了旧排水口。”
萧寒眯起眼,忽然抬手,一道细小雷光射向断墙角落。轰的一声,碎石飞溅,露出一段被掩埋的石管,管口锈迹斑斑,内壁却泛着新刮的痕迹。
“最近动过。”他说。
洛尘站起身,望向院内。荒草齐膝,几间破屋歪斜矗立,屋顶塌陷,梁柱焦黑,像是遭过雷击。
“这里曾是外门弟子试炼配药的地方。”他轻声道,“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主殿,此后便废弃不用。”
“可现在有人来过。”萧寒指着右侧一间屋子的门槛,“门框上有脚印,新鲜的,大小与你在院中发现的沙粒位置吻合。”
洛尘走过去,俯身查看。果然,在积尘之中,有一道浅浅的鞋痕,前端略深,显然是匆忙离去时蹬踏所致。
他没有踏入屋内,也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屋中那张翻倒的木桌,桌腿断裂,桌面裂开一道长缝,缝隙里卡着一片布角——灰褐色,与昨夜那人所穿袍角颜色一致。
他缓缓抬头,看向萧寒。
萧寒也看到了那片布角。他脸色沉了下来。
“他来过这里。”他说。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来过。”洛尘声音低沉。
“你觉得是陷阱?”
“我不知道。”洛尘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经知道我们会来。”
风穿过破屋,吹动残帘,发出窸窣声响。
萧寒握紧葫芦,紫电缠绕指间。
洛尘站在门槛前,没有再往前一步。
阳光照在断墙上,映出两人并列的身影。
一高一瘦,一黑一白,静立不动。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晨课钟声,悠远绵长。
洛尘低声说:“他走的是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