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断崖谷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焦臭与腐土的气息,在护山大阵的光幕边缘被截断,散作无形。洛尘站在外殿广场的石阶前,右手仍按在腰间翡翠香囊上,指腹隔着布料轻压玉瓶,确认封口未松。他没有立刻动身回居所,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那片已被雾气遮蔽的山谷方向。
那一战太顺了。
他脑中回放着敌方撤退的每一个细节——三名敌人背靠背后撤,动作虽急却不乱;自爆符箓只燃起黑焰便熄灭,像是刻意控制威力;主祭者嘴角溢血却仍能稳住灵力流转,组织有序撤离。若真是巡逻小队,何至于在受制时还能保持如此纪律?
他悄然闭眼,心中默念:“系统,分析战斗数据。”
瞳孔深处微光一闪,琉璃色在紫眸中短暂浮现又隐去。指尖无意识抚过香囊表面,一道淡金符文如脉搏般跳了一下,随即沉寂。片刻后,一行信息浮现在意识之中:【目标灵力波动峰值仅为理论值67%,存在蓄力未发迹象。推测保留实力,意图诱导进一步行动。】
洛尘眼皮微跳。
不是他们弱,是他们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暴露更多底牌,等一个更大的破绽。
他收回视线,缓步踏上通往内殿区的青石长道。两侧弟子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
“也就这样吧,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萧师兄一记雷弧就打崩了,哪有传说中那么邪乎?”
“洛师兄那香水真是神了,下次我也要讨一瓶防身。”
有人笑出声,语气轻松得像刚看完一场演武切磋。
洛尘脚步未停,面上依旧温和,唇角甚至挂着浅淡笑意,仿佛只是归途听闻寻常闲谈。可袖中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抵住掌心,留下几道浅痕。
胜了,便以为大局已定。可真正的杀局,往往藏在胜利之后。
他转入静思阁偏厅,命随行弟子将缴获的断杖残片送往库房登记,只留自己一人步入内室。门合拢的刹那,脸上那层温润神情如薄冰碎裂,瞬间褪尽。
净布摊开在案上,断裂的骨杖静静躺在中央。符文仍在轻微震颤,断口处残留一丝极淡的阴气,几乎难以察觉。他俯身细看,发现那符文走势并非普通死士所用的“血引诀”基础纹路,而是夹杂着某种更深层的嵌套结构——像是被强行压缩的力量,尚未完全释放。
若非香水提前干扰阴气循环,这一击本不该止步于自爆失败。
他指尖轻点断口,一缕灵力探入,立刻感受到一股滞涩的反冲力。这不是普通的法器损毁,更像是……人为掐断的施法进程。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应对极限。
而我们,已经亮出了第一张底牌。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廊下光影交错,几名低阶弟子正抱着典籍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他望着那群年轻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家族内斗初起时,也有人笑着说:“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当真?”
结果当夜,三叔一家便在睡梦中被毒香灭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沉如寒潭。
轻敌不会立刻致命,但它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走入死局。如今门派上下因小胜而松懈,若背后势力趁机布子,等到真正发难之时,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转身取来纸笔,铺在案上,提笔写下密报草稿。字迹工整,语气克制,仅陈述事实:敌方实力未尽,撤退有序,残器显示秘术中断,疑似试探;建议召开紧急议事会,重审防御部署。
写完最后一句,他并未立即封缄,而是搁笔静坐。
此刻上报,或被视为危言耸听;但若再拖,隐患只会更深。
他最终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明日晨课,他会以战后复盘之名召集直属弟子,不提阴谋,不说危机,只讲那一战中的三个异常之处——敌人撤退时机、符箓失效状态、主祭者反噬后的灵力控制。
让他们自己去想,比直接警告更有效。
至于高层……这份密报,会在晨课之后亲手呈上。
他站起身,推开偏厅后门,步入静思阁外廊。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钟楼传来一声悠远的鸣响,今日值守即将交接。
他立于廊下,左手按在栏杆上,右手仍贴着香囊。玉瓶安静地躺在暗格里,三分之二的“破阴序”尚存,足够再打一场同样的仗。
可下一回,敌人不会再给他们打同样仗的机会了。
他抬起头,望向主峰最高处的议事殿方向。灯火未亮,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