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地牢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落在石板上的“滴答”声,和周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我……还知道一个秘密。”周锋的声音沙哑,铁链随着他身体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一个……关于玉京城的秘密。”
赵衡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咳……咳咳……”周锋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喘息着,急促地说道:“我知道一条密道,一条能直通玉京城内外的密道。”
听到“密道”二字,赵衡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百余年前,从东宫通往城外乱葬岗的那条?”赵衡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周锋的身子僵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错愕。
他没想到,这种百余年前的皇家秘辛,眼前这个看似山匪头子的人,竟然也知道。
他摇了摇头,那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苦笑:“不是那一条。”
“那条路,陛下出宫时已经用过,魏无涯就算再蠢,也肯定派人堵死了。我说的是另一条。”
赵衡终于转过身来。
“先皇在世时,我们青龙卫为了方便进出城,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花了足足半年时间,偷偷挖出来的通道。”周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入口在城西的一家义庄里,那里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抬死人的时候才会过去。出口,在城外十里坡的一口枯井里。那地方,连乞丐都嫌弃。”
“整条通道,完美地避开了城墙和所有明面上的岗哨。”
赵衡的目光落回周锋的脸上,那眼神,像两柄出鞘的刀,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锋迎着赵衡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凄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头垂了下去,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赵衡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的青龙卫统领,这个曾经忠于大虞皇室、后来又投靠了魏无涯的男人。他懂了。
这个人,不是在求饶。
他是在用自己最后的价值,为自己那可悲的忠诚,画上一个句号。他想借赵衡的手,去捅魏无涯一刀,或者说,是给那个他曾经为之效力、如今却让他彻底失望的体制,添上最后一点乱子。
赵衡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周锋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地牢。
跟在身后的玄甲军士卒想说什么,却被赵衡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生看着,别用刑。”赵衡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狱卒愣在原地,不明白先生为何要对一个刺客如此宽待,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躬身应是。
“砰!”
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将所有的光明与黑暗,都隔绝在内外两个世界。
赵衡站在地牢外的冷风中,抬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玉京城的方向。
他原本的计划,是依托清风寨的天险,整合云州、青州的力量,稳扎稳打,徐图发展。
可现在,魏无涯知道了赵衍还活着,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周锋刚刚交出的,不仅仅是一条密道。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直接打开玉京城大门的钥匙。
既然敌人已经把脖子伸了过来,不砍上一刀,实在是对不起这份“厚礼”。
一张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网,开始在赵衡的脑海中飞速编织、成型。
从地牢回来之后,他再次回到议事厅,叫来小五。
“去训练场,把王进叫过来。”赵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先生。”小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彼时,清风寨后山的训练场上,一片白雪皑皑。
王进正带着他那四十多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特勤队员,在雪地里练习潜伏。
所有人身上都披着白色的伪装布,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泥雪之中,已经足足一个时辰。
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物缝隙钻进身体,冻得人牙关打颤,却没有一个人敢动弹一下。
王进趴在队伍的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上次先生虽然没同意他去玉京城干一票大的,但最后那句话,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几天,他把手下这帮人往死里练,就是为了等先生开口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小五的身影出现在了训练场的边缘。
王进眼睛一亮,立刻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迎了上去。
“先生找我?”
“是,王头儿,先生在议事厅等你。”
王进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终于来了!
他交代了副手几句,便跟着小五,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往议事厅。
一路上,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先生这次叫他,肯定是天大的事。莫不是……真要派他去玉京城,给魏无涯那老贼送份大礼?
想到这里,王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连冬日的严寒都感觉不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议事厅,门帘被他一把掀开,带起一阵寒风。
“先生!您找我!”王进的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
赵衡正坐在书案后,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坐。”
王进依言坐下,身子却坐得笔直,两眼放光地看着赵衡,一副随时准备领命出征的模样。
赵衡也不说话,只是将桌上那张舆图,推到了他的面前。
“看。”
王进一愣,低头看去,正是那张缴获来的舆图。
“先生,这图……”
“给你一个时辰,把上面所有新画的标记,路线,全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赵衡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王进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背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