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守星村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老槐树下聚了不少人,赵雪正给孩子们讲着什么,逗得他们咯咯直笑。
森一郎蹲在晒谷场边,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着粥,碗沿还沾着米粒。
苏明远坐在石碾子上,翻着那本《守星村记》,阳光照在书页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看到念土他们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念土哥!”
“归大爷!”
孩子们先跑了过来,围着爷爷转圈,眼睛里满是好奇。
爷爷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旱烟袋在手里转了转:“都长这么高了,还记得小时候偷我家玉米吃不?”
孩子们顿时红了脸,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陈叔站在人群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
他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很明显,但眼神里的局促慢慢变成了温和。
赵雪端着碗粥走过去,把碗往他手里塞:“陈叔,先垫垫肚子,我娘熬的小米粥,管够。”
陈叔愣了愣,接过碗时手有点抖,粥差点洒出来。
念土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他往手心看了看,绿球已经完全钻进了皮肤里,只留下个淡绿色的印记,像片小小的叶子。
外魂的气息就在这印记里,轻轻浅浅的,像呼吸。
“愣着干啥?”
森一郎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爷爷说要给你看太爷爷的东西,啥宝贝啊?”
念土刚想开口,就见爷爷往老槐树这边招了招手。
“过来。”
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劲儿。
念土走过去,爷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守界人的谱系。”
爷爷指着木牌上的字,“从你太爷爷开始,到我,到你,都在上面。”
念土凑近了看,最上面是太爷爷的名字:归衡。
下面是爷爷:归安。
再往下,空着一行,旁边用红笔写着个小小的“念”字。
“该填上你的名字了。”
爷爷递给她一把小刀,“守界人的名字,得自己刻。”
念土握着小刀,手心有点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在空着的地方慢慢刻下“念土”两个字。
刻到最后一笔时,手心的绿印突然发烫,木牌上的字竟泛出淡淡的绿光,和他的印记遥相呼应。
“成了。”
爷爷把木牌收起来,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从今天起,你就是守星村的守界人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有人还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热闹了一阵,人群渐渐散去。
爷爷和陈叔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旱烟袋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叹息,更多的是笑声。
念土坐在他们旁边,没插嘴,只是听着。
原来当年太爷爷去世前,曾留下句话:“守界人守的是衡,不是死理。”
是大爷爷太执着于“守”与“归”的对错,才把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实你大爷爷心里苦。”
陈叔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他总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归始’,才让它裂成了碎片。”
“他拖白根藤入深海,不是想帮‘归始’,是想让藤缠住残魂,不让它再出来害人。”
“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是想给这事画个句号。”
念土想起悬崖边那片清澈的海水,突然明白了。
大爷爷不是坏人,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就像陈叔当年被“归”气缠上,不是爷爷推的,是他自己为了护着爷爷,被碎片的“归”气扫中,才坠了崖。
三十年的误会,终于在阳光下散了。
正说着,赵雪突然跑了过来,红绳在她手里绷得笔直,绳头的狼形佩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念土哥!不好了!”
赵雪的声音有点抖,“红绳说……海里有东西在动!”
“是白根藤!它往村里这边来了!”
念土心里一沉,往海边的方向看。
远远地,能看到海平面上泛起一道绿色的线,正慢慢往岸边靠近,像条巨大的绿蛇。
那是白根藤的藤条,比之前在守星村看到的粗了不止一倍,上面还缠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残魂?
“它怎么会过来?”
森一郎抄起工兵铲,脸色凝重,“大爷爷不是说让它在海里接残魂吗?”
陈叔突然站了起来,往海边跑了几步,又停住脚:“不对,那藤条上的气不对。”
“有‘归’气,还有……别的气。”
念土往手心的绿印里灌气,外魂的气息顺着手臂往上涌,和守界玉的光融在一起。
他往海边的方向探了探,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白根藤的藤条上,除了“守”气和“归”气,还有股很淡的腥气,像是……血的味道。
而且这腥气很熟悉,和之前在“始”气泉底看到的守界人血,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
“是太爷爷的血。”
爷爷突然开口,旱烟袋掉在了地上,“当年太爷爷为了镇压‘归始’,往白根藤里滴过自己的血,说是能让藤更稳。”
“可这血味……怎么会带着‘戾’气?”
“戾”气是比“归”气更凶的气,蚀魂蚀骨,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念土突然想起那块在黑石山角落的青铜面具。
面具上的“衡”字是新刻的,谁刻的?
难道大爷爷没走干净?
还是说……海里还有别的东西?
“得去看看。”
念土握紧拳头,手心的绿印烫得厉害,“白根藤要是带着‘戾’气上岸,村里的‘生’气草扛不住。”
森一郎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算我一个,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陈叔也点了点头:“我去,白根藤的性子,我比你们熟。”
爷爷捡起旱烟袋,往烟锅里塞了点烟丝:“我也去。”
“你们别想把我这老头子撇下,当年我跟白根藤打交道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
赵雪把红绳往念土手里塞:“红绳能指路,让它跟着你们。”
苏明远合上《守星村记》,往念土怀里一放:“老账本说,白根藤怕‘生’气草的汁,我已经让婶子们多采了些,装在竹筒里了。”
一行人往海边走,脚步很快。
离海边越近,那股腥气就越浓,白根藤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藤条上缠着的黑色残魂在扭动,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走到沙滩上时,白根藤已经快到岸边了。
最前面的藤条像只巨大的手,往岸上抓来,沙子被刮得漫天飞。
念土往守界玉里灌气,绿光在身前织成张网,挡住藤条的去路。
“砰”的一声,藤条撞在网上,震得念土胳膊发麻。
“不对!”
陈叔突然喊了一声,指着藤条的根部,“那不是白根藤的根!”
念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见藤条的根部缠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团烂泥,却在慢慢蠕动,上面还长着些白色的毛,看着格外恶心。
“戾”气就是从这团东西里冒出来的。
“是‘腐’泥。”
爷爷的声音有点沉,“当年太爷爷镇压‘归始’时,从深海里捞上来的,说是能稳住藤条,没想到……”
“没想到它会吸‘归’气,长了三十年,成了这副鬼样子。”
念土突然想起大爷爷信里的话:“白根藤是‘守’与‘归’的桥。”
现在这桥被“腐”泥缠上,桥身都快烂了,还怎么平衡?
就在这时,手心的绿印突然剧烈发烫。
外魂的气息顺着绿印往外涌,竟在念土面前凝成个模糊的影子,是外魂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睛亮得像星星。
“藤说……它疼。”
外魂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草叶,“‘腐’泥在吃它的‘守’气,还在……往里面塞残魂。”
“塞进去的残魂,都带着‘戾’气。”
念土心里一紧,往藤条上看。
那些黑色的残魂果然在往藤条里钻,每钻进去一根,藤条的绿色就淡一分,黑色就多一分。
再这样下去,白根藤迟早会被“腐”泥和残魂彻底吃掉,变成条只带“戾”气的恶藤。
“得把‘腐’泥弄下来。”
森一郎举着工兵铲,往藤条根部冲了两步,又被“戾”气逼了回来,“这玩意儿太臭了,熏得老子眼睛都睁不开。”
陈叔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往守界玉里灌气——他的守界玉一直贴身戴着,虽然布满了裂纹,却还能发出微弱的光:“我试试。”
他刚往前冲了几步,藤条突然猛地往回抽,根部的“腐”泥里突然钻出无数根黑色的细线,往陈叔身上缠去。
那些细线带着“戾”气,碰到陈叔的衣服就开始冒烟。
“小心!”
念土赶紧往陈叔那边甩了道绿光,挡住细线。
陈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这‘腐’泥成精了,它知道我怕‘戾’气。”
爷爷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暗红色的粉末,和之前在“始”气泉看到的守界人血一模一样。
“这是太爷爷剩下的血粉,能克‘戾’气。”
爷爷把血粉往念土手里塞,“你去,你的守界玉刚合了‘衡’字,能压住它。”
念土握紧血粉,往手心的绿印里灌气。
外魂的气息顺着手臂往上涌,和守界玉的光融在一起,变成道金绿色的光绳,往藤条根部甩去。
光绳刚碰到“腐”泥,就发出“滋啦”的声响,冒起白烟。
“有效!”
森一郎大喊一声,举着工兵铲往旁边绕,“我去后面给它一下!”
就在这时,“腐”泥突然炸开,里面飞出无数只黑色的小虫子,和之前咬苏明远的“归”气虫很像,却带着“戾”气,往念土他们这边扑来。
念土赶紧用绿光护住爷爷和陈叔,却没注意到,有只虫子绕过了绿光,往他手心的绿印上爬去。
虫子刚碰到绿印,就发出声凄厉的尖叫,化成了一缕黑烟。
而绿印上的淡绿色,竟瞬间深了几分,像被染了色。
外魂的影子突然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痛苦:“藤……藤里的残魂在闹……”
念土心里一沉,往藤条上看,那些黑色的残魂突然变得狂躁,竟在藤条里互相撕咬起来,藤条的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好!它要崩了!”
爷爷的声音带着惊慌,“白根藤一崩,里面的残魂全得跑出来,到时候整个守星村都得遭殃!”
念土往“腐”泥里塞血粉的手突然一顿。
他看到“腐”泥的最深处,有个小小的东西在闪着光,不是“戾”气的黑光,也不是“守”气的绿光,而是……和“始”气泉一样的白光。
那东西很小,像颗米粒,却在“腐”泥里跳着,像是在求救。
“那是什么?”
念土指着那白光问。
爷爷眯起眼睛看了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是……是‘始’气泉的泉眼核!”
“太爷爷当年说过,泉眼核是‘始’气的根,怎么会跑到‘腐’泥里去?”
陈叔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是大爷爷!他把泉眼核塞进‘腐’泥里的!”
“他不是想让白根藤接残魂,是想让泉眼核的‘始’气,逼‘腐’泥吐出来当年吸的‘守’气!”
“可他没算到,‘腐’泥吸了三十年‘归’气,已经和泉眼核缠上了!”
念土终于明白过来。
大爷爷不是在帮“归始”,他是想用泉眼核的“始”气,净化“腐”泥,救白根藤。
可他失败了,泉眼核被“腐”泥缠住,反而成了滋养“戾”气的养料。
就在这时,手心的绿印突然发出强光。
外魂的影子变得清晰起来,她往藤条里指了指:“藤说……它能缠住泉眼核。”
“只要把血粉撒在藤条上,它就能顺着藤条,把泉眼核拖出来。”
念土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血粉往藤条上撒去。
血粉一碰到藤条,就化成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藤条往根部流去。
藤条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使劲。
“腐”泥里的泉眼核突然亮了起来,往藤条这边靠了靠。
“戾”气变得狂躁,黑色的细线疯狂地往藤条上缠,想把泉眼核拽回去。
“再加把劲!”
森一郎用工兵铲往藤条根部的“腐”泥里捅了一下,“操!这玩意儿硬得像石头!”
陈叔也往守界玉里灌气,绿光往藤条上涌,帮着白根藤使劲。
泉眼核离藤条越来越近,只有寸许的距离了。
念土甚至能看到泉眼核上的纹路,像颗小小的太阳。
可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掀起一道巨浪,黑色的,带着“戾”气,往沙滩上拍来。
浪里似乎有个巨大的影子,在慢慢浮起,轮廓像个人,却比普通人大了十几倍,手里还握着根黑色的权杖。
“那是……什么东西?”
赵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红绳在手里绷得像根弓弦。
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腐’泥的本体……”
“深海里的‘戾’主……”
巨浪拍在沙滩上,溅起的水花带着“戾”气,落在沙子上,沙子瞬间变成了黑色。
那巨大的影子从浪里走了出来,权杖往地上一拄,沙滩顿时裂开道缝,黑色的“腐”泥顺着裂缝往外面涌,像条黑色的河。
手心的绿印突然变冷,外魂的影子变得模糊:“藤……藤快撑不住了……”
泉眼核在“腐”泥里剧烈晃动,眼看就要被拽回去。
念土看着那巨大的影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泉眼核,突然做出了决定。
他往守界玉里灌气,金绿色的光在他周身亮起,像个小小的太阳。
“森一郎,帮我挡住‘戾’主!”
“陈叔,护着爷爷和赵雪!”
“我去拿泉眼核!”
不等他们反应,念土已经往藤条根部冲了过去。
黑色的细线往他身上缠来,被金绿色的光烧成了灰烬。
他伸手往“腐”泥里抓去,指尖刚碰到泉眼核,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回拽,像是要把他的胳膊扯断。
“念土!”
爷爷的声音带着惊慌。
念土咬紧牙关,往手心的绿印里猛灌气。
外魂的气息突然爆发,金绿色的光顺着手臂往泉眼核里钻。
泉眼核猛地一亮,竟主动往他手里跳了跳。
就在他抓住泉眼核的瞬间,那巨大的“戾”主突然抬起权杖,往他这边指了指。
权杖顶端的黑色宝石发出刺眼的黑光,像道黑色的闪电,往念土胸口射来。
念土只觉得胸口一烫,守界玉的光突然炸开,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泉眼核,耳边传来外魂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抓紧了……”
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沙滩上了。
周围是黑漆漆的,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还有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石头。
念土摸了摸胸口,守界玉的光还在,只是变得很弱,像支快燃尽的蜡烛。手里的泉眼核烫得厉害,把掌心的绿印映得发亮,倒成了唯一的光源。
他举着泉眼核往前照了照,发现自己正站在条狭窄的水道里,两边是湿漉漉的岩壁,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水流没过脚踝,冰凉刺骨,带着股熟悉的腥气——是“始”气泉的味儿,却比泉底的更淡,还混着点“戾”气的腐味。
“外魂?”
他试探着喊了声,声音在水道里撞出回声,显得格外空旷。
手心的绿印轻轻跳了跳,算是回应。
念土松了口气,至少她还在。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岩壁上偶尔会出现些刻痕,和“始”气泉底石室里的很像,只是更凌乱,像是匆忙间刻下的。有几处刻着“衡”字,却被什么东西划得乱七八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突然出现了岔路。
左边的水道宽些,水流急,隐约能听到轰鸣声。
右边的水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水流缓,尽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泉眼核突然往右边偏了偏,像是在指路。
念土犹豫了下,还是往右边走。
刚挤进窄道,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过来。
他回头一看,只见漆黑的水里浮起无数双绿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越来越近。
是“戾”气虫!
它们竟然跟到了这里!
念土赶紧加快脚步,窄道里的岩壁越来越低,几乎要碰到他的头。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戾”气越来越浓,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像根线,紧紧地绷在他的后颈上。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透出点光。
不是泉眼核的白光,是种暗红色的光,像血。
念土心里一紧,加快速度冲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圆形的溶洞。
溶洞中央有个小小的水潭,水是暗红色的,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潭边堆着些白骨,上面还缠着黑色的藤条——是白根藤的藤条,却已经完全变黑,上面爬满了“戾”气虫。
而在水潭中央,漂浮着个东西。
是块巨大的青铜镜,镜面朝上,上面刻满了和守界玉相似的纹路,只是纹路里流淌着黑色的“戾”气,像条活的蛇。
“这是……什么地方?”
念土握紧泉眼核,手心的绿印烫得厉害。
外魂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带着恐惧:“是……是‘戾’主的巢穴。”
“这面镜子,是‘戾’气的根。”
“它在吸‘始’气泉的泉眼核……”
念土往青铜镜上看,果然,泉眼核的白光正顺着水面,往镜子里钻。每钻进去一丝,镜子上的“戾”气就浓一分,水潭里的红水也更浑浊一分。
身后的“戾”气虫突然停住了,在窄道口盘旋着,不敢进来,像是怕这面镜子。
念土突然明白,“戾”主把他引到这里,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泉眼核。
它需要用泉眼核的“始”气,激活这面青铜镜里的“戾”气。
就在这时,青铜镜突然亮了起来,黑色的纹路里涌出大量的“戾”气,在溶洞里凝成个巨大的影子,和沙滩上看到的“戾”主一模一样,只是更清晰,手里的权杖顶端,镶嵌着块和镜子同源的黑色宝石。
“守界人的后人。”
“戾”主的声音像无数块石头在摩擦,震得溶洞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把泉眼核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念土往泉眼核里灌气,白光突然变亮,把周围的“戾”气逼退了几分:“你是谁?为什么要盯着守星村?”
“戾”主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我是谁?你爷爷没告诉你吗?”
“当年把我封印在这里的,就是你太爷爷归衡!”
“他用‘始’气泉的泉眼核镇压我,用白根藤锁住我的魂,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三十年!”
“现在,该我出去了!”
它举起权杖,往青铜镜上一指。
镜子里突然飞出无数根黑色的藤条,往念土身上缠来。这些藤条比白根藤的更粗,上面长满了倒刺,刺尖泛着黑色的“戾”气。
念土赶紧往旁边躲,泉眼核的白光在他身前织成张网,挡住藤条的去路。
“滋啦——”
藤条撞在网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竟被烧出一个个小洞。
“没用的。”
“戾”主的声音带着得意,“泉眼核的‘始’气已经被我吸了一半,撑不了多久了。”
“等镜子吸完它的气,整个守星村,整个黑石山,都会变成我的天下!”
念土往水潭里看,泉眼核的白光果然在变暗,水面上的红水却越来越浓,像要溢出来似的。
手心的绿印突然剧烈发烫,外魂的声音带着焦急:“白根藤……白根藤快撑不住了……”
“它的‘守’气快被‘戾’气吃完了……”
念土心里一沉。
白根藤要是断了,沙滩上的“戾”气就会彻底失控,爷爷他们……
他往青铜镜上看了看,又往水潭里的泉眼核看了看,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往手心的绿印里灌气,外魂的气息顺着手臂往泉眼核里钻。
泉眼核的白光突然变亮,不再往镜子里钻,反而往回缩,像条受惊的鱼。
“你想干什么?”
“戾”主的声音变了调,权杖往泉眼核上指去,黑色的宝石发出刺眼的光。
念土没有理会它,只是死死地盯着青铜镜上的纹路。
他发现,纹路的最中心,刻着个小小的“衡”字,和太爷爷玉牌上的字一模一样,只是被“戾”气覆盖,看不真切。
“太爷爷的字……”
念土的心跳突然加速,“外魂,能不能让泉眼核的‘始’气,往那个‘衡’字上钻?”
外魂的声音带着犹豫,却很坚定:“藤说……可以试试。”
念土深吸一口气,往泉眼核里猛灌气。
白光突然暴涨,像条白色的龙,挣脱了“戾”气的拉扯,径直往青铜镜中心的“衡”字钻去。
“不——!”
“戾”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权杖往镜子上砸去。
可已经晚了。
白光钻进“衡”字的瞬间,青铜镜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黑色的纹路里冒出大量的白烟,“戾”气像被点燃的油,疯狂地燃烧着。
溶洞开始摇晃,岩壁上的石头纷纷往下掉。
“戾”主的影子在白光中扭曲、缩小,发出痛苦的嘶吼,权杖顶端的黑色宝石“咔嚓”一声裂了。
念土趁机往后退,想从窄道逃出去。
可刚跑到洞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住了。
是青铜镜!
它在崩溃的最后一刻,爆发出强大的吸力,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拖进去陪葬。
念土的身体被往镜子那边拽,眼看就要碰到那些燃烧的“戾”气。
手心的绿印突然炸开,金绿色的光在他周身凝成个茧,硬生生把他从吸力中拽了出来。
“抓紧泉眼核!”
外魂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出去!”
念土死死地攥着泉眼核,感觉身体像被扔进了漩涡,天旋地转。
耳边是“戾”主不甘的嘶吼,是青铜镜碎裂的巨响,还有……白根藤发出的、如释重负的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体一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沙子的触感,阳光的温度,还有熟悉的海浪声……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守星村的沙滩上。
森一郎正趴在他身上,手里举着工兵铲,往他身后的“戾”气虫身上砸,嘴里骂骂咧咧的:“他娘的!这些虫子还敢追!”
爷爷和陈叔背靠背站着,守界玉的绿光在他们身前交织成网,挡住源源不断的“戾”气虫。
赵雪蹲在旁边,红绳绷得笔直,绳头的狼形佩发出耀眼的红光,逼得虫子不敢靠近。
而在他们身后,白根藤的藤条正慢慢褪去黑色,重新变回绿色,上面的“戾”气虫像被烫到似的,纷纷掉落,化成黑烟。
“念土!你醒了!”
赵雪的声音带着哭腔,红绳往他手里的泉眼核上缠了缠。
念土撑起身体,往手心看。
泉眼核的白光已经变得很淡,像颗普通的石头,却在慢慢往他的守界玉里钻。
手心的绿印也恢复了淡绿色,外魂的气息轻轻浅浅的,像睡着了。
“‘戾’主……”
他沙哑地问。
爷爷往海边看了看,那里的黑色巨浪已经退了,海水重新变得清澈,只是沙滩上还残留着黑色的印记,像块疤。
“走了。”
爷爷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被你太爷爷的‘衡’字镇住了,短时间内,出不来了。”
森一郎扔掉工兵铲,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大口喘着气:“他娘的……总算搞定了。”
他往念土手里看了看,“那破镜子呢?没跟着出来吧?”
念土摇摇头,刚想说话,突然感觉胸口一烫。
守界玉的光变得明亮起来,泉眼核已经完全钻了进去,玉上的“衡”字清晰可见,周围的绿光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白光,是“始”气泉的气。
而在他的手心,绿印上突然浮现出个小小的影子,是外魂的样子,正对着他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她回来了?”
赵雪的声音带着惊喜。
念土刚想点头,就听到黑石山的方向传来声巨响。
不是塌方的声音,是……石门开启的声音。
他往那边一看,只见黑石山山口的黑雾彻底散了,露出道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归衡”。
爷爷和陈叔的脸色同时变了。
“这门……怎么会开?”
陈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太爷爷当年说,这门要等‘戾’气散尽,‘归’‘守’平衡,才会开启。”
爷爷的眼神变得深邃,往石门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像个无底洞。
“里面……有太爷爷的东西。”
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他当年没来得及传给我们的……守界人的最终秘密。”
念土握紧守界玉,手心的绿印轻轻跳动。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黑石山的石门开了,太爷爷的秘密,守界人的未来,还在等着他去揭开。
而在石门深处,一缕极淡的“戾”气,正顺着石缝,慢慢往上爬,像条蛰伏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