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的欢呼震得葬龙谷的岩壁嗡嗡作响,金色的龙涎酒顺着石缝淌下来,在草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念土被簇拥在中间,手里的黑色钥匙已经恢复了石头的模样,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他笑着应付着前来道贺的龙族长老,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沉龙渊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明明是晴朗的,可他总觉得像蒙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念土大人,”一只年轻的龙族捧着个酒坛凑过来,金色的鳞片还带着少年人的光泽,“龙战长老说,要在祭坛那边摆庆功宴,您可得多喝几坛!”
念土接过酒坛,指尖碰到冰凉的陶土,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散去。
“庆功宴不急,”他揉了揉少年龙的脑袋,声音温和,“我问你,沉龙渊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少年龙愣了一下,摇了摇脑袋:“没啊,沉龙渊不是一直那样吗?黑沉沉的,除了偶尔有几只不怕死的深渊鱼冒头,啥动静没有。”
它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前几天听巡逻的族人说,渊口那边的雾气变浓了,还带着股奇怪的味儿,像……像烧糊的龙鳞。”
烧糊的龙鳞?
念土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归墟气息的味道。
可归不是已经被消灭了吗?
怎么还会有这种味道?
“念土!”龙战长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它的翅膀上缠着金色的绷带,却依旧精神矍铄,“发什么呆呢?大伙儿都等着敬你酒呢!”
念土回过神,笑了笑,跟着龙战长老往祭坛走。
路上,他把少年龙的话跟龙战长老说了。
龙战长老的脚步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凝重:“沉龙渊……三百年前就是个禁地,祖龙当年封印归墟的时候,特意在渊底设了道结界,按理说不该有归墟的气息漏出来。”
它侧过头,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不过刚才你一说,我倒真觉得有点不对劲,空气里除了龙涎酒的味儿,好像还混着点别的……”
念土也跟着嗅了嗅,除了浓郁的酒香,确实有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焦糊味,像烧尽的灰烬,藏在风里。
“去看看?”念土停下脚步。
龙战长老点了点头:“去看看。”
庆功宴的事被暂时搁置,念土和龙战长老带着首领,悄悄往沉龙渊的方向飞去。
越靠近沉龙渊,那股焦糊味就越浓。
渊口的雾气果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阳光都穿不透,雾气里隐约能看到黑色的漩涡在转动,发出低沉的“咕嘟”声,像水在沸腾。
“结界的气息弱了。”龙战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它伸出爪子,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轻轻碰了碰雾气,“祖龙设的结界,三百年都没出过问题,怎么突然就……”
话音未落,雾气里突然伸出一只黑色的爪子,快如闪电,朝着龙战长老抓过来!
“小心!”念土猛地将龙战长老往后一拉。
爪子擦着龙战长老的翅膀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黑色的指甲上沾着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上,瞬间把金色的草地灼出个黑窟窿。
雾气翻腾,一个巨大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是条鱼。
却又不是普通的深渊鱼。
它的身体足有十丈长,鳞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灰色的纹路,和归墟的符文一模一样,眼睛是浑浊的红色,嘴里长满了锯齿状的獠牙,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鳍,像一排倒插的骨头,上面还缠着没烧尽的黑色布条。
“这是……深渊鱼?”龙战长老的声音带着惊讶,“不对,深渊鱼没有这么强的归墟气息!”
黑色大鱼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尾巴一甩,掀起巨大的水花,朝着念土他们扑过来。
水花里裹着黑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焦糊味,显然有毒。
念土握紧手里的黑色石头(钥匙),金黑交织的光纹瞬间布满全身,他侧身避开水花,同时一拳打向大鱼的脑袋。
拳头带着光纹,重重地砸在黑色鳞片上。
“咔嚓。”
一声脆响,大鱼的鳞片裂开一道缝,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猛地往后退去,撞进雾气里,消失不见。
“跑了?”首领低吼一声,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雾气。
念土没说话,他走到刚才大鱼滴落血液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黑色的血液。
血液里的归墟气息很淡,却比归身上的更纯粹,更……古老。
像是从归墟的本源里直接扯出来的。
“这不是归残留的气息。”念土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从沉龙渊里冒出来的。”
龙战长老的脸色变得难看:“你的意思是……沉龙渊里还有归墟的本源?”
念土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而且不止这些,刚才那条鱼的背鳍上,缠着黑色的布条,你看到没?”
龙战长老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看到了,那布条……好像是守界人的袍子布料。”
守界人的袍子?
念土的心猛地一跳。
守界人不是都被消灭了吗?
怎么会有他们的袍子出现在沉龙渊的深渊鱼身上?
难道……还有守界人活着?
而且就在沉龙渊里?
“下去看看。”念土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
龙战长老犹豫了一下:“沉龙渊太深了,底下的压力不是龙族能承受的,就算是你……”
“必须去。”念土打断它,指了指雾气里不断转动的黑色漩涡,“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了,要是真有归墟本源在底下,等它彻底冒出来,就晚了。”
首领低吼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念土的手心,像是在说“我跟你去”。
念土摸了摸首领的脑袋,又看了看龙战长老:“长老,你在上面守着,要是我们半天没出来,就……”
“别废话了。”龙战长老摆了摆爪子,“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着,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你们捞上来。”
念土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和首领一起,纵身跳进了沉龙渊的雾气里。
刚进入雾气,一股巨大的压力就扑面而来,像有座山压在身上,空气冷得像冰,刺得喉咙生疼。
首领发出一声闷哼,金色的鳞片上泛起一层白光,显然在动用力量抵抗压力。
念土身上的金黑光纹也亮了起来,压力瞬间减轻了不少,他低头看向四周,雾气浓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身下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还有一种……微弱的心跳声。
和之前在通道里听到的很像,却更沉闷,更有规律,像是从渊底最深处传来的。
“跟着心跳声走。”念土对首领说。
首领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灵活地在雾气里穿梭,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知往下潜了多久,雾气渐渐淡了下去,周围开始出现微弱的光线,是从渊壁上的发光苔藓发出来的,绿油油的,把周围照得像片鬼域。
苔藓上缠着不少黑色的布条,果然是守界人的袍子布料,有些布条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和刚才那条大鱼的血液气息一模一样。
“这里确实有守界人来过。”念土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捡起一块布条,上面的归墟符文已经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是人为编织上去的,“而且不止一个。”
首领突然停下,对着前方低吼一声。
念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的渊壁上,有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周围的苔藓都枯萎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岩石,岩石上刻着归墟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心跳声就是从洞口里传来的。
“进去看看。”念土握紧黑色石头,率先朝着洞口飞去。
洞口不宽,只能容下首领勉强通过,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岩壁上布满了抓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硬生生刨出来的。
通道尽头是个巨大的溶洞,溶洞中央有个圆形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是黑色的,像墨汁,正不断冒着泡泡,心跳声就是从水潭底下传来的。
水潭周围散落着不少骨骼,有龙族的,有守界人的,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生物的,骨骼上都缠着黑色的布条,上面的归墟符文已经和骨骼融为了一体。
“这些骨骼……”念土蹲下身,拿起一块龙族的头骨,上面的金色鳞片还没完全腐化,却被灰色的纹路覆盖,“是三百年前的。”
三百年前,正是父母冲进归墟之门的时候。
难道这些龙族和守界人,是那时候死在这里的?
“念土,你看水潭里!”心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惊恐。
念土抬头看向水潭。
只见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根黑色的丝线,和之前晶体里缠着老人的那些很像,丝线的另一端扎进水里,看不到尽头,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水草。
而在水潭中央,有个模糊的影子在缓缓转动,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它的周围缠绕着最粗的那些丝线,丝线的颜色是金色的,上面刻着源界的符文。
“那是什么?”念土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能感觉到,那个影子里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既像源界之心,又像归墟本源,还像……父母的气息。
首领突然对着水潭喷出一口龙火,金色的火焰落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黑色的水面被烧出个窟窿,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和之前玄虺所在的那块很像,岩石上刻满了归墟符文,正散发着红光,而在岩石的顶端,插着半截权杖——灰的那把!
权杖周围缠绕着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岩石中央的一个凹槽。
凹槽里,放着半块源界之心!
不是念土在石室里看到的那半块,而是……另一半!
完整的源界之心,不是早就融合了吗?
怎么会还有半块在这里?
念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父母的话——“三百年前,你父母为了阻止归墟苏醒,带着源界之心的一半力量冲进了门后”。
一半力量……
难道源界之心不是被分成了两半,而是……被抽走了一半力量?
那父母带走的,其实是源界之心的力量,而不是碎片?
那这里的半块源界之心,又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源界之心。”心月的声音带着肯定,“它的气息太杂了,里面混着归墟的本源,还有……玄虺的气息!”
玄虺的气息?
念土凑近了些,果然在半块源界之心里,感觉到了玄虺那种阴冷又带着一丝龙族气息的味道。
是玄虺把这东西放在这里的?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念土,小心!”首领突然低吼一声,猛地将念土往旁边一撞。
念土踉跄着后退几步,刚站稳,就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水潭里窜了出来,快如闪电,朝着半块源界之心扑去!
是玄虺!
它的身体比之前小了不少,鳞片却变成了灰黑色,上面刻满了归墟符文,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和之前变成怪物的老人一模一样!
“把它还给我!”玄虺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带着疯狂的嘶吼,它的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扎进水里,显然是从水潭底下扯出来的。
念土还没反应过来,玄虺已经扑到了岩石前,用爪子抓住了半块源界之心,就要往嘴里塞。
“休想!”念土怒吼一声,金黑光纹爆发,猛地冲过去,一拳打向玄虺的脑袋。
玄虺似乎早有准备,尾巴一甩,重重地抽在念土胸口。
念土像被炮弹击中,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咳出一口血,胸口的护源鳞发出一阵痛苦的嗡鸣,光芒瞬间暗淡下去。
“就凭你?”玄虺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嘲讽,“念土,你真以为自己掌控了归墟?你不过是祖龙手里的另一把锁罢了!”
它张开嘴,就要吞下半块源界之心。
就在这时,水潭里突然掀起巨大的浪花,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水里窜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了玄虺的身体!
玄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被丝线越缠越紧,黑色的鳞片被勒得裂开,灰色的血液喷溅出来,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不!我的心血!”玄虺疯狂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丝线的束缚。
念土捂着胸口,挣扎着站起来,看向水潭。
只见黑色的水面上,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身影。
是条蛇。
却又不是普通的蛇。
它的身体足有几十丈长,鳞片是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路,眼睛是两个巨大的漩涡,里面闪烁着无数道灰色的影子,正是之前在裂缝边缘看到的那些!
它的头顶,戴着一个用头骨做的冠冕,冠冕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珠子,散发着和归墟本源相似的气息。
“影蛇……”龙战长老的声音突然在念土脑海里响起,带着恐惧,“是传说中归墟的守护兽!三百年前就该被祖龙杀了的,怎么会……”
影蛇没有理会玄虺的挣扎,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念土,漩涡状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
“钥匙……”影蛇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既古老又冰冷,“你终于来了。”
念土握紧黑色石头,警惕地看着它:“你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影蛇,归墟的守护者。”影蛇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是……被囚禁者。”
它晃了晃脑袋,头顶的红色珠子发出一阵红光,水潭底下的心跳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玄虺想偷我的‘心核’,用源界之心的外壳伪装,骗你打开归墟之门,好让它吸收归墟的本源,成为新的主宰。”
心核?
念土看向玄虺爪子里的半块源界之心,那东西在红光的照耀下,外壳渐渐融化,露出里面一颗红色的珠子,和影蛇冠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一些。
“那才是归墟的本源核心。”影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三百年前,祖龙打败我后,没杀我,而是把我的心核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我体内维持生命,一半被他封印在这里,用源界之心的外壳伪装,防止被别有用心的人偷走。”
它顿了顿,漩涡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玄虺是当年祖龙派来看守心核的,没想到它早就觊觎心核的力量,三百年前那场战斗,你父母冲进归墟之门,就是为了阻止它偷走心核。”
念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父母不是带着源界之心的一半力量,而是为了阻止玄虺偷心核,才冲进归墟之门的?
那老人呢?
他为什么要引导自己去墟的平原?
“老人是祖龙的残魂。”影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祖龙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就把残魂附在守界人身上,让他引导你找到源界之心,同时监视玄虺。”
“那归呢?”
“归是玄虺用自己的鳞片创造出来的怪物,用来干扰老人的视线,同时收集归墟的气息,为它偷心核做准备。”影蛇的声音冷了下来,“可惜,它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能融合源界和归墟的力量,更没算到我还能醒过来。”
玄虺还在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恶毒的诅咒:“你个老不死的!就算你醒了又怎么样?心核已经被我污染了!等我吸收了它,一样能控制归墟!”
影蛇没有理它,只是看着念土:“钥匙,现在只有你能毁掉被污染的心核,用你手里的平衡之力,它能净化一切归墟的邪念。”
念土看向黑色石头,又看了看被丝线缠住的玄虺,还有它爪子里那颗散发着灰色气息的红色珠子。
毁掉它?
可这是归墟的本源核心,毁掉它,归墟会不会彻底消失?
那源界呢?
源界是从归墟里剥离出的光,要是归墟消失了,源界还能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