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荡边缘,灰雾渐稀,却并未给人豁然开朗之感。
前方,那匍匐于无尽黑暗中的巨城轮廓,压迫感远超远观。
城墙并非砖石垒砌,更像是某种扭曲的、凝聚了极致怨念,与死亡法则的实质化产物。
色泽沉黑,表面布满类似痛苦面孔的凹凸纹路,一些地方甚至有暗红如凝血的光晕缓缓流转。
城墙高耸,望不到顶,仿佛直接连接着鬼蜮混沌的“天空”。
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城门紧紧闭合,门扉上雕刻着难以名状的浮雕,似是万灵哭嚎沉沦之景。
城门之外,并非护城河,而是一片近乎静止的、粘稠的暗色“雾湖”。
这雾湖由比迷魂荡核心更为精纯的“无间阴煞”与一种更奇异的、仿佛能粘连神魂的力量混合而成。
它寂静无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本能战栗的“终结”与“永锢”气息。
“这便是枉死城……” 幽娘子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凝重,“传闻上古一战,无数生灵于此地含恨而终,怨念滔天,因果纠缠,不得超脱。
其残魂执念与战场杀伐死气、破碎的时空法则混合,经无量岁月演化,方成此城。此地已非单纯鬼蜮,更近乎一处……因果怨念的具现化绝地。”
瑶光仙子尝试将一缕净化音波探向那雾湖,音波没入不过数尺,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侵染、消融,反馈回的只有一片死寂与冰冷的怨毒。
“我的音律之道,在此地效力恐十不存一。这雾湖,似能吞噬一切‘生机’与‘秩序’之力。”
凌绝霄眉头紧锁,他的浩然剑气在此地受到极大压制,如同火炬置于深海,光芒晦暗。“城门紧闭,雾湖环绕,如何进入?强闯绝非良策。”
剑无痕静立一旁,寂灭剑意环绕周身,将那无所不在的怨念侵蚀隔绝。他目光落在城门之上,缓缓道:“此城有‘意’。非生灵之意,而是无数执念汇聚而成的……**规则之意**。”
张逸群闭目感应,紫府之中,乾坤鼎内的两块轮回镜碎片共鸣已强烈到引动鼎身轻鸣。
轮回道中更是传来清晰的警示与指向——第三块碎片,就在城内,且似乎处于某种,不断变动却又相对核心的位置。
他睁开眼,眸中混沌轮回之影流转。“剑兄所言不错。此城乃怨念因果所化,自有其运转规则。
强攻城门,或试图横渡雾湖,恐会引发整个‘枉死城’规则的反噬,届时面对的可能就不是几头鬼物,而是整个绝地的倾轧。”
他上前几步,接近雾湖边缘。脚下淤泥在靠近雾湖时,竟自行凝固成漆黑的、如同琉璃般的硬地。他伸出右手,一丝极细的混沌之气探向雾湖。
混沌之气触及雾湖表面,并未像瑶光仙子的音波那样被立刻吞噬,但张逸群能清晰感觉到,雾湖中那粘稠的力量正在试图同化这缕混沌之气,并将其拖向更深沉的死寂。
同时,无数细微的、充满怨恨与不甘的意念碎片,沿着混沌之气反向侵蚀而来,冲击他的心神。
张逸群冷哼一声,轮回道种微光一闪,那些侵蚀而来的怨念碎片,在触及他元神外围时,便被轮回道韵卷入,如同投入磨盘般,被碾磨、分解,化为最基础的魂力信息,虽无法吸收,却也被无害化处理。
而那缕混沌之气,则在乾坤鼎本源的支撑下,顽强地抵抗着同化,并尝试反向解析雾湖的力量构成。
片刻,他收回混沌之气,脸色微沉。
“雾湖之力,核心是‘枉死’之怨与‘不得超脱’的因果执念,混合了此地独特的寂灭时空法则。
寻常灵力、神识触及,如冰雪投炉。我的混沌之气可稍作抵挡解析,但若想护持大家通过,消耗极大,且……”
他顿了顿,“我感应到,雾湖之下,沉睡着更为可怕的东西,应是当年陨落于此的至强者残念所化,一旦被大规模扰动,后果难料。”
“难道没有正常入口?”凌绝霄问。
幽娘子若有所思,目光在城门和雾湖之间游移:“按幽冥古籍零星记载,枉死城非寻常城池,其‘门’或许并非用来‘走’的。它更像一个……**怨念与因果的审判之地**。欲入其内,或许需‘符合’它的某些规则。”
“规则?”瑶光仙子轻声重复。
就在这时,那一直紧闭的、布满哭嚎浮雕的巨大城门,忽然**无声无息地**,自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仅有一人宽,向内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并无街道屋舍景象。
同时,一股古老、漠然、仿佛由亿万声音混合而成的意念,从城门缝隙中弥漫而出,并非针对某人,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宣告:
“枉死之门,为枉死者开。执念为引,因果为凭。诉尔之枉,呈尔之执,渡此门者,或见真城,或永沉雾海。”
意念回荡,那雾湖仿佛呼应般,微微荡漾了一下,湖面之下,似乎有庞然巨影一闪而逝。
四人神色俱是凝重。
“诉枉呈执……” 张逸群咀嚼着这四个字,“意思是,要进入此城,需向这城门‘陈述’自身的枉死之冤或执念,并以因果为凭证?
这是……叩门问心?而且,有风险,失败则沉入雾湖。”
“荒谬!”凌绝霄剑眉一挑,“我等并非此城枉死之魂,何来向它诉冤?”
剑无痕却道:“执念。它亦说‘执念为引’。” 他看向张逸群,“你的族仇,你的大道之求,便是执念。”
幽娘子补充:“而且需‘因果为凭’。我们与幽冥殿、九宸天的仇怨,追寻轮回镜碎片的历程,皆是因果。此城规则,或许是在筛选……与它有‘缘’或‘同类’气息之物。”
张逸群默然。他身负血海深仇,追寻乾坤鼎与轮回镜之谜,确为至深执念。与幽冥殿、九宸天的纠缠,亦是重重因果。这枉死城的规则,竟隐隐指向了他。
“看来,此门是为我而开。”张逸群目光变得锐利,看向那幽深的门缝,“亦或是,为我身上的轮回碎片而开。”
“张道友,不可贸然!”瑶光仙子担忧道,“此城诡异,这规则真伪难辨,恐是陷阱。”
道一的声音也通过远程神识连接传来,带着急迫:“逸群,星河道子刚勉强卜得一卦,此门确有‘问心’之险,直指道心最深处的破绽与魔障,且与整个枉死城的怨念环境共鸣,凶险异常!需从长计议!”
张逸群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同伴:“我们时间不多。幽冥殿的人可能已在附近,甚至城内。轮回碎片共鸣强烈,此门既开,便是契机。畏首畏尾,非修道之心。”
他向前一步,直面城门缝隙:“我之枉,玄岳张氏满门被屠之冤!我之执,复兴家族、查明真相、诛尽仇寇、攀登大道之巅!我之因果,尽系于此鼎、此镜、此身!”
话音落下,他并未等待回应,而是将心神沉入轮回道中,同时沟通乾坤鼎。一股融合了**混沌包容、轮回真意、血脉深仇、道途坚定**的复杂而强大的意念波动,混合着他与幽冥殿、九宸天纠缠的因果线气息,化作一道无形的“念”,缓缓投向那城门缝隙。
这不是简单的喊话,而是以自身道韵、因果、执念为材,进行的“规则层面”的回应!
城门缝隙后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那漠然的宏大意念再次响起:
“执念深重,因果缠身……准入。然,怨念同源,需承其重。”
嗡——!城门缝隙骤然扩大,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但只针对张逸群一人!
与此同时,城门上那些哭嚎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痛苦、怨恨、不甘的意念如同洪流,顺着那吸力,狠狠冲向张逸群的识海!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同化”与“灌注”!枉死城的规则,在允许他进入的同时,也要让他承受这片土地上亿万枉死者的部分怨念冲击,仿佛一种“门票”或“洗礼”!
“张道友!” “逸群!”
在同伴的惊呼声中,张逸群身影已被吸向门内。但他面色沉静,早有准备。
“乾坤鼎,镇守元神!轮回道种,梳理万念!”
紫府之中,乾坤鼎光华大放,鼎身稳固如山,将那汹涌而来的怨念洪流挡在元神之外。
轮回道种急速旋转,散发出玄奥道韵,竟主动将部分最为精纯(也最为强烈)的枉死怨念卷入轮回旋涡之中,不是硬抗,而是以轮回视角进行解析、剥离其中纯粹的“不甘”与“执着”的意念核心,将其与杂乱狂暴的情绪分离开来。
刹那间,张逸群仿佛经历了无数段破碎的人生——战死沙场的不甘、遭人背叛的怨恨、求道无门的绝望、亲朋惨死的悲怆……
种种极端情绪冲击。若非他道心坚定,又有乾坤鼎和轮回道种双重守护,瞬间便会心神失守,被同化为只知怨恨的枉死之魂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他也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元神剧烈震荡。但眼中神光不散,反而在承受这怨念冲击时,对“枉死”、“执念”、“因果”的理解,莫名深刻了一丝。这些怨念,竟成了他轮回道种的些许“资粮”,虽然苦涩,却真实不虚。
数息之后,吸力消失,怨念洪流退去。张逸群的身影彻底没入门内黑暗之中。
“咔哒。” 城门缝隙瞬间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
“他进去了!”凌绝霄紧握剑柄。
幽娘子感应着残留的波动:“他成功了,但承受了很强的怨念冲击。我们……”
她话音未落,那城门竟再次一震,缝隙重现!漠然的意念传出:
“同行者,执念因果相连,可随入。然,需共承其重。”
剑无痕、凌绝霄、幽娘子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
“走!”
三道身影,化作流光,携带着各自的执念与因果气息,冲向城门缝隙。同样的怨念洪流袭来,三人各展手段抵御,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后。
城门再次紧闭。雾湖恢复死寂,唯有那亘古不变的怨念与死亡气息,笼罩着枉死城。
片刻后,不远处一片扭曲的阴影中,空间微微波动,两道身披幽冥殿服饰、气息晦涩的身影缓缓浮现。他们看着紧闭的城门,面具下的目光闪烁。
“他们进去了……竟然通过了‘枉死问心’。”一人声音嘶哑。
“无妨。城内的‘那位大人’,早已等候多时。带着轮回镜碎片进去,正好省去我们搜寻的功夫。”另一人冷笑,“我们也该从‘另一条路’进去了。通知城内接应,猎物已入瓮。”
两人身影渐渐变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枉死城内,真正的凶险与机缘,方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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