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群看到这个情形,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冲了上去,展开领域把这里都包裹进他的领域内。
当混沌领域合拢的那一刻,张逸群的世界缩成了,十丈见方的灰色牢笼。
浊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粘稠沉重,带着一股发酵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腐朽腥味。
领域的边缘在浊气冲击下剧烈震颤,灰色的气浪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圈一圈向内波动。
巨影就站在他对面。灰黑色的鳞甲在混沌领域的灰色气浪中,开始碎裂剥落,发出细密的声,像冰面开裂。
鳞甲每碎一片,巨影就缩小一圈,暗紫色的浊气从碎裂处喷涌而出,又在灰色气浪中迅速消散。
张逸群没有等。他右掌翻向前方,掌心朝上——鼎口虚影从掌心升起,这一次没有半开半合,而是完整地张开了。
乾坤鼎的本体虚影在他头顶上空浮现,鼎身纹路流转,混沌色的光芒从中倾泻而出,将整片领域照亮成一片,混沌初开的灰金色。
领域内的灰色气浪同时翻涌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朝巨影的方向挤压过去。
巨影周身的浊气被一层一层剥离,它庞大的躯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三十丈、二十丈、十丈——它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冰,正在迅速消融。
但它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动不了。乾坤鼎的世界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镇压住了它的每一寸躯体,鳞甲碎裂之后露出的那具苍白的人形躯干。
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暗紫色的浊气正从每一条裂纹中,向外逸散,像一只漏气的皮囊。
张逸群抬手一指,鼎口向下一罩。世界之力,化作一只数十丈宽的灰色大手,攥住了巨影的整具躯体往鼎口一拖。
巨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它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整具躯体被世界之力裹着,塞进了鼎口。
张逸群跟着纵身一跃,消失在鼎口之中。
领域内部,只剩下翻涌的灰色气浪和正在合拢的鼎口虚影。
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那团灰雾,在碎片中央翻滚不息,偶尔有一道混沌色的光芒,从雾气深处闪过,像打雷时云层里亮了一下的闪电。
鼎内世界,核心净土上空。
张逸群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脚下踩着混沌之气凝成的气团。他低头看着下方——
巨影被世界之力压在一片新开辟的混沌边荒上,整具躯体蜷缩成一团,周身的浊气还在不断散失。
它的体型已经缩到了不足三丈,灰黑色的鳞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的人形轮廓。
它趴在那里,头埋在双臂之间,像一只被雨浇透的野兽。
张逸群落了下来,落在距离巨影三丈远的地方。寒霜剑在身侧悬着,没有出鞘。
巨影动了一下。它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里,暗紫色的浊气还在缓慢旋转,但转速比之前慢了很多。
它看着张逸群,没有攻击,没有嘶吼,只是看着。
你能听懂我说话。张逸群说。不是问句。
巨影的眼窝里浊气微微波动了一下。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但那种波动本身就是回应。
张逸群说:你出不去的,这里是我的鼎内世界,在这里我说了算。你的浊气在这里待不住,继续耗下去你会神魂俱灭,化为能量消散干净,变成我的世界里的一部分养料。
巨影把头又往回收了半寸,像一个被打怕了,的动物在往角落里缩。
张逸群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巨影平视。混沌之气在他掌心,凝成一小团柔和的光,他往巨影面前推了推——那团光里没有攻击力,只有一丝来自混沌之气的暖意,像一团小火星。
巨影的眼窝里,浊气旋转的速度,忽然慢了一瞬。
你被关了多久?张逸群见他没有说话,又开始盘他。
巨影没有回答。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个人在寒风中站了太久。
这次它终于开口了,艰难的说道:不记得了。
巨影把头低了下去,埋在双臂之间。它的肩膀在颤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
那是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
张逸群没有催。他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封印你,也不关着你,你从封印里出来的时候,没人接着你,外面的人都在杀你。你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吧?。
巨影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你有两条路。张逸群的声音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第一条,为了安全起见,你留在我的这个小世界里面,我不会拿你当养料炼了,但不会放你出去,就这么待着。
第二条,我以后可以放你出来,跟着我。
巨影缓缓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窝对准了张逸群的脸。浊气在眼窝中旋转,比方才快了一线。
跟着我走的意思是,你化成人形,交一缕神魂本源给我,认我为主。′′
见它没出声,又道:″以后你跟我姓张,你本体为虚空兽,名字就叫张虚吧。跟我身边那个人一样,做随侍护卫。
虚空兽明显眼睛一亮。
张逸群说,你的本体是虚空兽,张虚这个名字你自己也认得。
张逸群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退了两步:我不逼你。你自己选择。
混沌之气在张逸群身后缓慢流转,灰色的光晕,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
巨影看着那层光晕,空洞的眼窝里浊气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猛地停了下来。
巨影周身的浊气开始加速散失。灰黑色的甲壳一块一块碎裂剥落,露出下面那具苍白的、纤细的人形躯体。
浊气从躯体表面剥离之后,迅速消散在鼎内的混沌之气中,像烟被风吹散。
人形躯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黑发、白肤、纤细的颈项和肩胛骨,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刚出生的羊羔。
浊气散尽了。蜷缩在地上的是一个赤身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乌黑的长发铺了满地,贴在背上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他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脸——眉目柔和,眉眼很长,鼻梁挺而细,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着,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那双眼睛是暗紫色的,但里面的浊气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带着一点点懵懂的紫色,像雨后的葡萄。
他抬头看着张逸群,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很轻很脆,像玉石碰了一下:……我叫张虚?
张逸群点了一下头。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像很久没有用过这具躯体了。
他站起来之后,比张逸群矮了半个头,赤着脚踩在混沌之气凝成的,灰色地面上,脚趾蜷了蜷,像是感受到了鼎内的温度。
他看着张逸群,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张逸群身上那层灰色的光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动了动,像一个新生儿,在尝试理解该怎么用。
给我一缕神魂本源。张逸群伸出手。
少年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粒暗紫色的光点——
极淡极细,像一滴露水。他把那粒光点搁在张逸群的掌心里,指尖碰触到张逸群掌心时轻轻地缩了一下,然后退开。
张逸群收拢手指,将那粒暗紫色光点纳入神魂之中。
世界道契的符文在紫府中一闪,烙印定格。他感知到了一根极细的线,连接着他和面前的少年——只需要一个念头,对方就会灰飞烟灭。
但那条线上传来的另一端气息,是安静的,没有抗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还不确定该怎么表达的信赖。
张逸群把感知收回,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灰白色的长袍递过去:穿上。
少年接过长袍,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套在了身上。袍子大了些,肩膀处滑下来一块,他抬手把滑落的袍领拽了拽,没有拽好。
张逸群伸手帮他把左边的袍角理了理,少年低头看着他的手,安静地等着他把袍角理好才抬眼看他。
走吧。张逸群转身朝鼎口方向走去。
少年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混沌之气上,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他走路的姿势从笨拙,慢慢变得自然,像一具在适应新身体的新生儿,每走几步就会调整一下抬脚的幅度。
张逸群走到鼎口边缘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出去之后少说话,跟着我就行。
少年点了一下头。张逸群纵身跃出鼎口。少年跟着,身形轻盈地穿过了那扇灰色的光门,落在了碎片上方的碎石堆上。
外面的人看见混沌领域已经散了。他们看见张逸群站着,寒霜剑插在他脚边的碎石缝里,衣袍下摆沾着血迹但腰背挺直,呼吸平匀。
他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柔和得不像真人,暗紫色的瞳孔清澈见底,正安静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碎片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那张精致到不像话的脸,看着他攥紧衣角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张逸群没有回头看,没有解释。他只偏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跟我走吧。
少年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跟在了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踩疼了脚下的碎石。
暗紫色的瞳孔中,映着裂隙方向正在熄灭的光芒,他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跟着张逸群往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