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归云居时还不到午时。张逸群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后院的池塘边上,多了个人——沈渡云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池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逗水里的鱼。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朝张逸群点了一下头。
张兄弟,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逸群走到池塘边站定,你那边呢,什么情况?
沈渡云把手里的草茎丢进水里,看着它浮在水面上慢慢漂远:沉舟阁别院在城东玉带街尽头,一座三进的院子,外围布了六层阵法,明暗哨各两班。穆昭住在前院,柳沉舟住在后院,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内墙,但墙上没有留门。
没有门?那不就意味此路不通
对。前院和后院之间不连通,要绕过整条街才能从后门进后院。
穆昭住前院,柳沉舟住后院,两人各走各的门,像是不住在一处。
沈渡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我在外围绕了一圈,发现前后院地下,有一条通道的痕迹,阵基铺设的方向是贯通的。
张逸群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明面上分开,暗地里连着。
嗯。而且柳沉舟的护卫比穆昭多一倍,后院明哨就配了六个人,全是玄仙初期。
沈渡云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一个做生意的阁主,配这么多护卫干什么?
说明他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比穆昭做的事,更要凶险。
沈渡云没有反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给张逸群。
纸上画着玉带街的简图,沉舟阁别院的位置标了红圈,前后院的布局、哨位分布都画得清楚。
我观察了一上午记下来的。你先留着。
张逸群接过图纸,又看了一遍才收好。池塘边上安静了片刻,水面上的青萍被风吹得聚拢又散开。
沈念之从客舍侧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仙茶。
他看见沈渡云,和张逸群都在池塘边站着,犹豫了一瞬才走出来,把托盘搁在池边的石板上。
堂叔,张丹师,喝茶。他站在旁边,手指在衣摆上搓了两下,我借了客舍的炉子煮的。
沈渡云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张逸群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煮得偏浓,苦味压住了回甘,但茶底还算干净,看得出是用心泡的。
煮得不错。张逸群说。
沈念之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了。他没有走开,在旁边蹲下来捡了一根枯枝,低头在青石板上画圈。
张逸群看着他画的圈,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摸出那只,在仙材市场买到的木盒,递到沈念之面前。你认得这上面的纹路吗?
沈念之放下枯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指腹沿着那道符文残部的弧度走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个……我在爷爷的旧屋里。见过类似的。他把木盒翻过来,仔细看着背面的烧灼痕迹。
片刻说道:我爷爷以前有一块碎玉片,上面也有这样的弧线,但他从不让我碰,说那是不能碰的东西
碎玉片还在吗?张逸群问他。
没了。沈念之说,爷爷临终前把所有的旧物都烧了,连带那只装碎玉的木匣一起烧的。他烧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留着是祸
张逸群把木盒收回来,心里把这条线索和沈渡云说的沈家五代人没敢用令牌连在了一起。
沈念之的爷爷也接触过碎玉片,也知道那是——这是沈家旁支,和主支之间共享的某种认知。
沈渡云也听到了这段话。他端着茶杯没有动,目光落在沈念之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午饭后张逸群回到乙三房,关好房门,在桌边坐下,把神识沉入鼎内。
玄策已经把上午采购的材料,在仙田边上的空地上用神识码好了。
然后又把玄铁晶五块码成一排,青冈玉的石板摞成整齐的一叠,仙楠木板靠在藏珍阁的外墙上。
玄策盘腿坐在材料旁边,面前摊着一张他自己画的草图——道宫的平面布局,三进两院,正殿居中,两侧配廊。
老大,你来看看这个。玄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等张逸群的神识化形坐下来,伸手指着草图上的布局,正殿朝南,面宽五丈,进深三丈,你日常修炼和待客都在这里。
东厢做丹房,西厢做藏书阁。后院建三间客舍,一人一间,互不打扰。
张逸群看着图纸——正殿居中,左右对称,前院开阔,后院私密,布局规整。施工要多久?
材料齐全的话,三天。玄策伸出三根手指,但有一个问题——地基需要先布一套稳固阵法,不然道宫建起来之后,空间法则不稳,容易晃动。布阵需要阵基固纹线材,和几颗稳定石,你上午没买。
没买,我记下了,明天去补。
玄策点头,把图纸卷起来收好,然后从旁边拿起那只带符文的木盒,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
你先别急着买别的,看看这个。我上午研究了一下,这个盒子上的符文残部,和那几片碎玉上的符文拼在一起,能凑出小半个符文来了。
他把木盒翻开,又拿出那几片碎玉摆在旁边,按照张生画的符文图调整了位置。
残部拼接之后,一个完整的符文轮廓浮现在石板上——
起笔从外圈向内收,收笔处有一个极细的反向弯钩。
这是……开启符文序列里的第三个。
玄策点头:对。封印张生的那套符文是锁,这套是开。张生画了十二个符文中,这一个是钥匙的一部分。
如果能把剩下的符文都找到,也许能还原出完整的祭坛开启流程。
张逸群盯着石板上拼合的符文,看了很久。上古战场那边,也有这种纹路的碎片。
从仙材市场掌柜那里了解到,那个散修说过,他在好几处地方都见过,城北旧货集市可能还有这样的东西。
那明天去一趟。玄策把碎玉和木盒收起来,但老大,你这边的正事也不能耽误——
盟约大会还有四天,穆昭和柳沉舟都在城里盯着你。你白天出门,晚上回来就得抓紧开工。
张逸群点头。他把木盒放回藏珍阁,又在仙田边上站了一会儿才退出去。
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偏西了。他站起来推门出去,院子里暮色正浓。
归云居后院,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柏,树冠茂密,在暮光里投下一大片深色的影子。
张虚坐在古柏底下的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树冠,暗紫色的瞳孔映着树影里漏下来的碎光。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张逸群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古柏的枝叶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偶尔有几片老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老大,主人,你说上古战场里面也有树吗?张虚突然问。
应该有吧,不过我也没去过,具体的还真不清楚。
张虚又问: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样的大树?
不知道。但肯定比北境的树活得久。
张虚低头想了想,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身侧的石面上:活得久的东西,根都扎得深。
张逸群没有接话。晚风从池塘方向吹过来,带着水面上青萍的湿润气息,把古柏树冠吹得沙沙响了一阵。
张逸群站在暮色里看着头顶的枝叶,心里把明天要办的事又想了一遍。
明天一早我们三个出门。他对张虚说,让你看的那道气息,如果他还在附近,明天你指出来。
张虚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客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偏头问了一句:老大,明天还卖仙果吗?
张逸群笑了一下:如果你喜欢吃,可以买,不过,价格你也看到了,不便宜啊,以后有机会,得要多赚钱。
张虚答应一声,在暮色里加快了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刮过走廊。
当天夜里张逸群没再出门。他在房间里,把沈渡云给的玉带街图纸又看了一遍,记下了沉舟阁别院的哨位分布,和巷道走向,然后把图纸折好收进鼎内藏珍阁。
窗外月色如洗,后院的池塘水面上倒映着一轮冷白的月影。
他合衣躺下之前,又想到了沈念之白天说的那句话——留着是祸。沈家旁支的老人,烧掉碎玉片的时候手在抖,他是怕什么?
张逸群闭上眼,混沌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三重天的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