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归云居，院墙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日光从屋檐边缘漫进来，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湿亮的反光。
张逸群推门出来时，张虚已经等着了，今天他手里没拿木剑，换了一柄短刃插在靴筒里，护心镜端正地贴在胸口正中。
张逸群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张生，于是问他:张生呢？
张虚说道:张生出去了，在门口等着呢。
张逸群下了楼。张生站在归云居大门外侧的廊檐下，背对着街道面朝院内，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对张逸群躬了下身。
张逸群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三人一起向东三区而去。
东三区在玉带街以南，从归云居过去，要穿过三条横街。越往东走，街上的行人就越少，建筑风格也从主城的高大敞亮，变成了低矮密集的老式坊市。
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仙苔，墙角的水渍泛着深色的痕迹，像是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了。
张逸群走在前面，感知始终铺开在三丈范围内，循序渐进。
玉环上的标记写的是东三区·丙七·基座，但东三区范围不小，从南到北约莫三四里地，两侧的巷道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分开找。张逸群说，丙七应该是个编号，注意看墙上的门牌或柱号。
张虚往左拐进了一条窄巷，张生往右进了另一条巷子，张逸群沿着主路，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慢，目光从每一处院墙、门柱、屋檐上扫过，混沌之气覆盖了整条街面。鼎内玄策也启动了，小鼎的特殊功能，辅助一起帮忙，众人齐心协力。
又走了大约两百步，张逸群在一处巷口停住了。这个地方明显和别的地方，有些不一样，巷口的墙面上嵌着一块旧石牌，石牌的边角，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轮廓，但表面刻着两个小字：丙七。
石牌下方的墙面是实心的青砖，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扇早已封死的旧门洞轮廓，被砖头砌平了，砖缝里长出了细密的仙苔。
门洞上方残留着半截石质门楣，门楣上有一道弧形的凹槽，凹槽的弧度让张逸群心里动了一下——和那枚玉环的弧度几乎一致。
他站在巷口又观察了片刻。封死的门洞下方落了一层灰土，边缘没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但石牌表面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干净，像是近期被人用手擦过一下。
张逸群伸手在那片干净的区域，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灰蹭掉，露出了石牌表面原本的颜色——灰白色，和碎玉片的质地一模一样。
他正看着，张虚从左侧巷子里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片碎瓦，和他昨天在城北旧货集市，买到的那种差不多。
公子，那边巷子深处有一堆碎砖，我翻了一下，挑出这块带纹路的。张虚把碎瓦递过来。瓦片上的纹路模糊了大半，但有一截弧线的走向，和符文残部对得上。
张逸群接过来收好。张生也从右侧回来了，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找到东西。
这边。张逸群指着那块嵌着丙七石牌的旧门洞，这个位置被砌死了。玉环上的标记应该就是这里。
张虚蹲下来看了看门洞底部的砖缝，伸手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回音。实心的。后面是土。
那就不是通道。张逸群说，玉环上的可能指的是门楣本身。
他抬头看门楣上那道弧形凹槽，从袖口取出那枚玉环，举起来比了一下——
凹槽的宽度和玉环的厚度刚好吻合，像钥匙和锁孔的关系。
他没有把玉环放进去。这里是大街上，随时有人经过，他还不确定放进去会触发什么。
先回去，等晚上再来。他把玉环收回袖口。三人原路返回，出了巷子走上主街时，张虚又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但张虚的手在靴筒边沿停了一拍，又放下了。
他没来。张虚说，今天好像没人跟踪。
张逸群没有回头。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
回到归云居时，沈渡云正好从楼上下来。他换了件浅灰色的宽袍，像是刚歇了一会儿，看见张逸群进门就迎了两步。
张兄弟，你们出去找到了那个位置没有？
找到了一个位置。张逸群在厅里桌边坐下，把玉环和瓦片、木盒、碎玉片一起摆在桌面上。
然后悠悠说道:东三区丙七，一处被封死的旧门洞。门楣上的凹槽，和这枚玉环吻合，我怀疑把玉环嵌进去，能打开什么东西。
沈渡云在旁边坐下，拿起玉环看了看内侧那行小字：基座。意思是这只是基座的一部分。
对。祭坛被拆了，碎片分散放在城里各处。东三区丙七是其中一处存放点。张逸群把东西收好，我打算今晚去一趟，看看门楣后面，到底是不是藏着什么。
沈渡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今晚我跟你一起去。玉带街那边，沉舟阁别院的夜哨，换班在子时前后，我摸清楚了。
张逸群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盯着的那块走得开？
穆昭那边这两天倒是没动静。沈渡云说，柳沉舟也没出过门。他们像是也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盟约大会开始，这个时候我们反而最安全，正所谓灯下黑，他们已经不再盯着，这是好事。
张逸群没有反驳。沈渡云说的有道理。
午后张逸群回了房间，把神识沉入鼎内。玄策已经把今早新得的，碎瓦片做了拼合，五样东西拼出来的符文残部，更完整了一些——
三个符文已经能看出来，完整的轮廓了，其余九个还差得远。
东三区丙七的门楣要是能打开，玄策说，里面可能有更多碎片。甚至可能有一整块基座部分。
张逸群点头。他从鼎内退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明亮的区域。
他闭着眼又把今晚的路线，在脑子里推了一遍——天黑后从归云居出发，走城北侧巷绕到东三区，避开主街上的夜巡，找到丙七石牌后把玉环嵌入门楣。
门楣打开之后里面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玉环从旧货市场流出来，灰袍人两次现身，一切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夜色从窗沿漫进来的时候，张逸群睁开眼站起来。玄铁色的窄袖劲装换好了，寒霜剑隐在鼎内未出鞘，只在腰间挂了一柄备用的短刃作伪装。
张虚蹲在走廊尽头，张生在楼梯口站着，沈渡云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灰布囊袋。
四人没说话。沈渡云推开归云居的侧门，夜风带着三重天，特有的清冽气息灌了进来。
天黑透了。四人沿着城北侧巷，往东三区方向走，脚下是踩实了的旧石板，两侧的院墙在夜色里，只剩下暗黑色的轮廓。
仙气灯隔得很远，只在主街上亮着，巷子里全靠月光照路。
穿过第三条巷子时，张逸群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侧耳听了一瞬——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碎了一片干泥。
但只响了一声就停了。混沌之气铺开，覆盖了前方三十丈范围——有两道气息，在前方交错的巷道中快速移动，速度极快，像是两个人在互相追逐。
其中一道气息微弱而急促，另一道沉稳而匀速，像猫在追老鼠。
沈渡云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张生无声地移到了，队伍右侧封住侧翼。张虚的暗紫色瞳孔，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盯着前方巷道的转角。
那两道气息在转角处停了一瞬，然后同时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一样。
张逸群的感知网里，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气息，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夜风。
我们过去吧？。张虚低声说，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
张逸群站在原地等了五息，确认没有新的气息靠近，然后抬步继续往前。
四人穿过最后一条巷子，从侧面包抄到了东三区丙七的位置——
那面嵌着石牌的旧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封死的门洞轮廓清晰，门楣上的弧形凹槽像一条闭着的眼睛。
张逸群走到门前，从袖口取出玉环。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角的仙苔，吹得微微颤动。他没有犹豫，将玉环对准门楣上的凹槽，缓缓嵌入。
玉环落到底的瞬间，整面旧墙震动了一下。那震动从门楣传到砖墙，再传到脚底，像一头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封死的砖缝里，渗出一丝暗金色的光。光线沿着砖缝游走，像极细的蛇在，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中穿行，走完一圈之后，汇聚到门楣中央——玉环所在的位置。
玉环表面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门洞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砌死门洞的砖块，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缝隙缓慢扩大，像一扇门正在向内打开。
砖块没有碎裂也没有崩塌，而是整齐地向两侧退开，露出门后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是灰白色的石质，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仙苔，没有水渍，像被封闭之后，就没有任何东西进去过。
通道尽头大约三丈处，有一片暗沉沉的区域——像是一间小室。
小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只青石匣子，匣面布满灰尘，但边角处有一道，微弱的暗金色灵光，在缓慢闪烁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