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入元尊府时,穗安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修道这条路,最难的不是修成神通,是守住本心。”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抱拳行礼,“臣明白了。”
穗安略一点头,“去做吧。”她望着那份名录,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凡以色为媒、以欲为阶者,无论是否强迫、是否情愿,皆按此例处置。”
新成立的欲察司设在凌霄殿东侧,与监察司遥遥相对。
司内陈设简朴,一张长案,数架卷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六界舆图。
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处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那些仙山洞府聚集之地,那些权贵往来频繁之所。
元夕用了三个月时间,明察暗访,逐一核实后呈上来的名单。上面记着所有养有姬妾的仙神,按品级、按势力、按姬妾人数,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穗安看完最后一行,“诏令拟好了吗?”
元夕点头。
“拟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按陛下方才所言,三个月为期,配合者表彰,逾期者处置。”
穗安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元夕的措辞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字。她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发下去。”
元夕领命,正要转身,穗安又开口。
“还有一事,“那些姬妾,能自立的,留。不能自立的,剔除仙籍,下凡生活一世。”
她顿了顿,“若下凡后功德卓着,可重新成仙。”
元夕微微一怔。
她看着穗安,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
穗安继续说:“她们也是受害者。被困在那些人的欲念里,身不由己。给她们一条路。”
元夕沉默片刻,“臣替她们,谢陛下。”
穗安抬了抬手。
诏令下达后的第一个月,一切顺利。
那些名单上的仙神,大部分选择了配合。有人遣散姬妾,有人入轮回镜历劫,有人主动来欲察司登记,表示愿意接受监督。
穗安一一表彰,赐丹药,赐法器,赐封号。一时间,朝堂上下皆赞天帝仁德。
第二个月,风向开始变化。
有人私下抱怨,说姬妾遣散了,府中冷清了,日子没滋没味了。说轮回镜太难,十世劫走下来,差点折在里面。说天帝管得太宽,连个人私事都要插手。
穗安听见了,没有理会。
第三个月,暗流涌动。
以忘情神君为首,数位位高权重的仙君暗中联络,密谋举事。他们说:天帝不仁,苛刻太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元夕蛊惑天帝,意图不轨。
忘情神君是天界老牌强者,成名于上古之战,修为深不可测。他修的是无情道,万年孤身,无牵无挂,却偏偏养了一群姬妾。
一日朝会上。
忘情神君率亲信踏入凌霄殿时,满殿皆惊。他一身玄色道袍,手持长剑,身后跟着数十位全副武装的仙君。
他们冲入殿中,将正在议事的众仙团团围住。
元夕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拔出腰间长剑,挡在御阶之前,“忘情!你欲造反不成?”
忘情神君目光越过她,落在御座之上。
穗安端坐于御座,面色如常。
忘情神君开口,“元夕蛊惑天帝,以私欲乱公义,今日我等清君侧,诛此佞臣。”
他身后众人齐声应和。
元夕冷笑,正要开口,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按在她肩上。
穗安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御座,站在元夕身侧。
她目光平静:“元夕所为,皆是我的意志。”
“你这是对我不满?”
忘情神君的目光微微一凝,本想斩断她一条臂膀,让她消停一点,没想到她会亲自下来,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片刻,抬手挥退手下。那些人收起长剑,退后几步,却依旧围在殿中。
忘情神君看着穗安,“天帝所为,我也能理解,但未免太不近人情,有人修道特殊……”
穗安打断他,“修合欢道、采补之道等损人利己之术者,皆不可成仙成神。”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话音刚落,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闷雷。
雷霆滚滚,响彻云霄。
满殿皆惊。
天道认可了。
忘情神君的脸色微微一变,继续道:
“我修的是无情道。修到深处,容易化道,消融于天地之间。需要有人间的牵绊,把我拉回来。”
他顿了顿,“那些姬妾,便是我的锚点。”
穗安眉梢微动:“你的锚点,为何是姬妾?难道不是将情感系于一人,更能加深与人世间的联系吗?”
忘情神君微微一怔。
穗安看着他,“你若真心系于一人,那人便是你的锚点。一人足矣,何须数十?”
忘情神君皱眉道:“将情感系于一人,那不就成了有情?违背了道心。”
穗安眼神里有一丝无奈,无语道:“那你动欲,就不违背道心?”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若真心无情,一个人也能修。你若有情,便该只对一人用情。养着数十人,却说自己无情,你是在骗谁?”
忘情神君的脸色变了。
穗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修了万年,连情与欲都分不清,修的什么道?”
她抬起手,七情树自她身后浮现,七彩霞光瞬间笼罩整座凌霄殿。
那霞光照在忘情神君身上,他只觉得心神巨震,仿佛被看穿了所有不堪的念头。
“你养着那些姬妾,真的是为了修道?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念,却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忘情神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穗安收回手,霞光缓缓敛去。
“今日之事,朕不追究。”她的声音平静如常,“但你那些姬妾,该遣散的遣散。你若真心需要锚点,找一个人真心相待,入轮回镜历劫。若能过,朕亲自为你赐福。”
她顿了顿,“若不能过——”
忘情神君站在原地,神色剧烈变幻。
那张万年清冷的脸上,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即将破土而出。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的光明明灭灭,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忘情神君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涩,像是从万年冰封的深渊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天帝,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我的道心,早就出问题了。”
“无情道太难了。”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修到深处,要把所有情都斩断。亲情,友情,爱情,恩情,怨情——全斩断。斩得干干净净,斩得一丝不剩。”
他顿了顿,“可斩到最后,还剩什么?
全忘了,就成了规则,成了石头。无情无感,无悲无喜。那不是修道,那是把自己修成一块碑。”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可你若对一人一物念念不忘呢?”
他摇了摇头,“那不就成了执念?”
“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那个物,就成了你心里最深的痕。你放不下,忘不掉,日日夜夜想,年年岁岁念——这叫无情?”
他苦笑,“何谈无情,何谈保持灵台清明,不执迷?”
穗安静静地听着。
忘情神君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中那柄剑。
那柄剑跟了他数万年,剑身清寒如雪,剑刃上却隐隐有暗红色的锈迹。
那是血,是万年征伐留下的痕,也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心底深处的那一点……执。
“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
他抬起头,“我沉溺欲望。”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养那些姬妾,不是为了锚点,是为了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欲海里,沉到声色里,沉到那些不用动情、只需动欲的东西里。”
“这样,我便成了自己的执念。
求道之心,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爱。我执着于‘我’,执着于‘我的道’,执着于‘我还能修下去’。
可修着修着,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修的是什么了。”
忘情神君看着她,眼神复杂,决绝道:“天帝,你修极情道,你我道不同。”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剑,“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