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村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旱灾过去了，阴蚀王消失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村里的百姓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里的庄稼重新绿了起来，孩子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唯一不平静的，是鱼日。
他躺在院子外的草地上，双手交叉抱在脖子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天空发呆。
“完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完了完了完了。”
旁边，董永正在喂驴。那头驴是春喜家留下的，瘦骨嶙峋，毛色灰暗，董永却喂得很认真。
他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很：“什么完了？”
鱼日腾地坐起来，一脸哀怨：“你媳妇又丢了！这都半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董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喂驴。
“娘子不是丢了，她是回去了。”
鱼日瞪着他：“你就一点都不难过？”
董永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天空。
“难过，可她不只是我的娘子，也是天庭的七公主，是人间的七彩神君。”
他低下头，继续喂驴。
“无论在不在一起，只要她心里有我就行。”
鱼日看着他，张了张嘴，他重新躺回草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不知道王母能不能看到我的英勇表现……”他喃喃道，“赏我个仙官当当。”
董永看了他一眼。
鱼日继续嘟囔：“那我就能永远看着仙女姐姐了，也能当面问清楚了那些问题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穿着仙袍、站在云端、和绿儿并肩而立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他身边。
鱼日吓得从地上弹起来。
绿儿站在阳光下，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上带着熟悉的、傲娇的表情，可眼睛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喂，陛下宣召。”
鱼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宣、宣召？”他结结巴巴地说，“宣谁？我？”
绿儿翻了个白眼：“不然呢？这还有第三个人吗？”
鱼日愣愣地转头看向董永。董永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鱼日又转回头，看着绿儿。
“真的？真的是我？你没骗我？”
绿儿走上前，轻轻踢了他一下。
“你不是想上天吗？”她语气里带着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还不快起来？”
鱼日愣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一蹦三尺高。
“啊啊啊啊啊——！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我鱼日要上天了！”
他绕着院子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惊得鸡飞狗跳，吓得驴都叫了一声。
绿儿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凡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董永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娘子她……还好吗？”
绿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好，她现在是七彩神君，有府邸，有职责，很忙。但她经常提起你。”
董永低下头，笑了笑，“那就好。”
绿儿有些不懂七妹了，当初剔仙骨也要在一起，现在为什么这么轻易放手。
远处，鱼日终于跑累了，气喘吁吁地走回来，脸上还带着傻笑。
“仙女姐姐，”他凑到绿儿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天庭有什么规矩？我上去要磕头吗？要穿什么衣服？能带东西吗？我那些发明能不能带上去？”
绿儿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耐心。
“问题怎么这么多？”
鱼日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因为我聪明嘛。”
她转过身，向村外走去。
“走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再磨蹭，我就自己回去了。”
鱼日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追上去。
“来了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村子，走向田野，走向那道从天而降的光芒。
董永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淡去。
远处，阳光正好。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转过身，继续喂那头瘦驴。
凌霄殿中，气氛肃穆。
穗安端坐于上首，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卷天条典籍。
两侧站着众仙，太上老君、太白金星、赤脚大仙、托塔李天王、哪吒、木吒，以及七位刚刚受封的七彩神君。
穗安的目光从典籍上抬起，扫过众仙。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修改天条一事。”
众仙微微动容。
穗安继续道：“此次大劫，诸位都亲眼所见。阴蚀王为何能蛊惑人心？为何能卷土重来？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天条某些规定，已经不合时宜。”
她顿了顿，指向第一条。
“仙凡恋。”
众仙屏息。
穗安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从今往后，仙凡恋不再一概禁止。若神仙与凡人产生真情，可选择化去法力，续一世情缘。
一世之后，魂归地府，轮回转世，再无仙籍。”
她看向众仙：“这是第一条。”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月老在一旁连连颔首，眼中满是欣慰，他终于不用再藏起神仙和凡人的红线了。
穗安继续道：“第二条，神仙之间，允许结为道侣，但——”
她目光一凝，语气郑重起来：“不得玩忽职守。若因私情耽误公务，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众仙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
红儿和食神站在人群中，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红儿的脸微微红了，垂下眼帘。
食神却还在看她，眼神怎么也收不回去。
黄儿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可很快，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看向人金咤，他把仙骨给了她，自己就成了凡人。
金咤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微微笑了笑。
她知道，他得从头修炼。
紫儿站在最边上，目光落在殿外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凡间的方向，是董家村的方向，是董永还在的地方。
她听着穗安宣布的新天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化去法力，续一世情缘。
一世之后，再无仙籍。
她想起董永说过的话——无论在不在一起，只要她心里有我就行。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他去哪我就去哪，一起碧落黄泉。
可如今，她是七彩神君了。
她有了职责，有了使命，有了需要守护的人间。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红儿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紫儿抬起头，看着大姐温柔的目光，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想他。”
红儿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是陛下宣我来的！我有诏书——不对，是仙女姐姐带我来的！”
众仙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被天兵拦在殿外，急得直跳脚。他旁边站着一道绿色的身影，正捂着脸，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
穗安微微一笑，“让他进来。”
天兵让开，鱼日一溜烟跑进来，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赶紧放慢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走到殿中央，抬头看见上首端坐的穗安，腿一软，差点跪下。
“陛、陛下……”
穗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鱼日，此次对付阴蚀王，你出力不小。天罗地网的机关，是你设计的？”
鱼日连连点头：“是我是我！我研究了三天三夜，把图纸改了又改，最后，对了，陛下您还改过那图纸呢！”
穗安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赏赐？”
鱼日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想成仙！可以吗？”
众仙一阵低语。
穗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鱼日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双手捧着递上去。
“那、那如果不能成仙，陛下能不能帮我解答这些问题？”
穗安接过本子，翻开一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有的天真，有的刁钻，有的让人哭笑不得，有的却隐隐触及了天地运行的根本。
穗安合上本子，看向鱼日。
“这些问题，我收下了。”
鱼日眼睛一亮。
穗安继续道：“但我不直接回答你。我给你指一条路——”
“你若能让人间粮食翻倍，我让你成仙，还是上仙。”
那不是……那不是他一直在做的事吗？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那些被人嘲笑的想法，不就是为了让人间更好吗？
“真，真的？”鱼日声音发颤。
穗安看着他，目光认真，“金口玉言。”
鱼日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疼。
不是梦。
他猛地转身，看向绿儿。绿儿正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他张了张嘴，“仙女姐姐，你听到了吗？”
绿儿扬起下巴，一脸傲娇。
“你可是我认可的聪明人，我相信你。”
鱼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我一定做到，一定。”
散朝后，众仙陆续退出凌霄殿。
红儿和食神并肩走着。
黄儿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看向不远处独自站着的金咤。她想了想，大步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喂。”
金咤转头看她。
黄儿看着前方，脸微微有些红，声音却硬邦邦的：“你修炼要多久？”
金咤愣了愣，随即轻声道：“不知道。可能很久。”
黄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等你。”
金咤怔住。
黄儿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前方，耳尖却红透了。
绿儿和鱼日走在最后。
鱼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计划，要改进农具，要改良种子，要引水灌溉，要……
绿儿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翻个白眼，时而忍不住笑出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真能做到？”
鱼日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不相信我？”
绿儿扬起下巴：“我说了，我相信你。”
鱼日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
“那你就等着，等我成了上仙，天天问你那些问题，问到你不耐烦为止。”
绿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啊，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