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神识悄然蔓延而来。
他试探着触碰树心的边缘，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树心仿佛天生就在等待它，敞开怀抱，接纳了它的融入。
下一瞬，那道神识与树心彻底交融。
上一世，他在梦界深处盘膝而坐，伸手抚摸那颗冰凉却仿佛仍在跳动的心。
看见自己化作流光，丝丝缕缕缠绕上树心，与它紧密相依，再不分离。
生死相随，亘古相伴。
他感受着那记忆中的温度，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七情树下。
穗安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中，原本只有对法则的沉思与对天地的观照。可此刻，那双眼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她的目光穿透无尽虚空，那道身影玄甲黑袍，额间天眼银纹，眉目清冷峻拔，正抬起头，隔着无尽空间，与她对视。
穗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熟悉的杨戬。
是那个和她一起走过最漫长岁月的人，是那个在宝莲灯世界中与她并肩作战、与她结为道侣、与她共同推翻旧天条的人，是那个最后融入树心、生死相随的人。
他来了。
他回来了。
穗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想起宝莲灯世界中的自己，那时候的她，行事太过算计，太过冷酷。
权欲、色欲……那些考验终究影响了她，让她在那个世界中做出了许多如今想来都觉心寒的选择。
她利用了他吗？或许有。
她欺骗了他吗？或许也有。
可最终，他们还是成了道侣。那些算计与冷酷，那些试探与博弈，最终都融化在漫长的相处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若是以如今的心境回到那个世界，她应该会更从容吧。
可那都是来时的路了。
没有那些路，就没有现在的她。
她正想着，忽然又觉不对，他怎么会恢复记忆？
穗安微微蹙眉，二郎神杨戬早已是留下无数传说的大罗金仙，证道不朽的存在。
她一时半会，还有些怵。
大罗金仙，那是收束时空、一证永证的存在。若他真的……
念头未落，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她面前。
他就这样站在七情树下，站在她面前，周身气息沉静如水，眉目间是她熟悉的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执拗，滚烫，像是燃烧了亿万年的火焰，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他张开双臂，眼神执拗地看着她，等她走过去。
穗安迟疑了片刻。
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一触即离。可就在她触碰到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暖涌上心头，那是她在宝莲灯世界中无数次感受过的温度，是她以为早已失去的东西。
杨戬收拢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穗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你还是这么无情。”
杨戬继续道：“你一直有记忆，对不对？你记得宝莲灯世界的一切，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可你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穗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不是你。”
“那都是我。”杨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那些分身，那些转世，都是我。”
穗安微微一怔。
杨戬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想退后一步。
可杨戬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别怕。”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不是他。”
穗安愣住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深情，有她熟悉的执着，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推开他一些，仔细端详。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打量。
穗安看不透。
她忽然不想再猜了。
“准备如何？”她开门见山。
杨戬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他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同为道侣，自当共参大，你看——”
他抬手，轻轻一点。
两人之间，一道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是他们曾在宝莲灯世界中结下的道侣契约，被天道烙印，永世不灭。
此刻，它重新浮现，光芒流转，与两人身上的气息交相辉映。
杨戬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我们道侣契约，恢复了。”
穗安看着那道金色的光芒，“所以，你到底是哪个杨戬？”
杨戬轻轻握紧她的手。
“都是，也都不是。”
穗安皱眉。
杨戬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带着点张扬的少年意气。
“你慢慢想，我有的是时间。”
他拉着她的手，走向七情树下，在树干旁并肩坐下。
此后，两人便常在一处。
牵星引月，参玄悟道。
穗安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个人时而像她熟悉的那个杨戬，沉默寡言，冷峻威严，只在她偶尔抬眸时投来一瞥；时而又像另一个人，明目张胆地给她阐述金仙之道、大罗之路，那些玄之又玄的感悟从他口中说出来，浅白易懂，直指本源。
她有时候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杨戬在和她说话。
杨戬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
有一日，穗安正想着什么，忽然觉得脸上一凉，杨戬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穗安愣了愣，随即瞪他：“你放肆。”
杨戬没有收手，反而又捏了一下，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你还是道德感太高了，遵循自己内心的感觉就好。”
穗安皱眉，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反驳什么。
杨戬凑近一些，看着她的眼睛。
“与我在一起，欢喜吗？”
她想了片刻。
能陪自己干活，也能玩到一起。当初她不喜欢喝酒，喜欢喝茶，如今却慢慢喜欢上了喝酒，是他带的，教她品酒，带她酿酒，告诉她酒中亦有道。
偶尔还当自己老师，讲那些她尚未触及的法则与境界。他讲得耐心，从不嫌她问得浅，也从不炫耀自己懂得深。
与他在一起，确实很舒服。
她点点头。
杨戬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欢喜就够了。”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嗯～”
穗安看着他。
阳光从七情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深情，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可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忽然凑上前，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杨戬眸色暗了暗，却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她吻着，没有任何回应。
穗安很快退开。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没有魅术痕迹。
没有法则波动。
她刚才那个吻，纯粹是一时冲动？
杨戬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垂下眼帘，悄悄收起自己不经意间逸散的道韵，再抬眸时，已是平常模样。
“怎么了？”他声音温和。
穗安摇摇头，没有说话，刚才那个吻是她主动的。
没有任何外力的影响，没有任何法则的干扰，只是她想吻他，所以就吻了。
她笑了一下。
杨戬看着她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想通了？”
穗安点点头。
“想通了。”
她主动握住他的手。
杨戬靠近，抵着她的额头，“穗安，这十万年属于我。”
穗安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有些不自在。
他抓住她没让她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