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饥馑 - 刘渊崛起
永兴元年(304年)三月,并州上党郡郊野。
枯树下,匈奴老人呼延木用骨刀刮下最后一点发黑的树皮屑,颤抖着倒进瓦罐浑浊的沸水里。
“祖父…饿…”蜷缩在破羊皮里的孩子喃喃着,肚子涨得透明。呼延木浑浊的老泪滴进火堆:“撑住…撑住…撑到大单于带咱们回家那天…”
远处,左国城残破的箭楼上,刘渊的目光掠过这片死寂大地,握紧了腰间象征匈奴左部帅的铜牌。王弥的信使刚带来邺城噩耗:
“主公!成都王(司马颖)兵败荡阴,中原…再无您容身之所了!”
永兴元年(304年)的春天,对帝国的并州(今山西)大地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节气表上标注的“万物复苏”,在这里被涂抹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灰色。
干旱,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牢牢箍住了这片曾经孕育了晋国霸业的土地。自元康末期起,雨水便吝啬得如同豪强的钱袋子。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偶尔飘过几缕薄云,也只带来些许敷衍的湿气,连地皮都打不湿。干渴的土地如同老人皲裂的手掌,张开无数道深可见底的口子,贪婪地吸吮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水汽。汾水、漳水等曾经水量丰沛的河流,如今只剩下一条条龟裂的丑陋河床,裸露着惨白的鹅卵石和淤泥,在死寂中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当最后的草根和树叶被饥饿的人群搜刮殆尽时,蝗群,这来自地狱的使者,遮蔽了本就黯淡的阳光。它们如同一片移动的、发出刺耳嗡鸣的死亡乌云,横扫过仅剩的、枯萎的绿色。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连树皮都被啃噬得斑斑驳驳,露出惨白的木质。蝗群过后,大地彻底失去了生命的颜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枯黄和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粉尘味和昆虫体液特有的腥甜气。
人祸,紧随天灾而来,将挣扎求生的百姓彻底推入了深渊。
朝廷深陷“八王之乱”的泥潭,洛阳的权贵们正为司马颖、司马颙、司马越等人之间的权力倾轧杀红了眼,哪有余力、有心去管这远离权力中心的并州死活?所谓的赈灾粮款,经过层层贪婪的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不足杯水车薪。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掌握着地方实权的豪强官吏和坞堡主们,趁此天赐良机,变本加厉地盘剥!
粮价,早已飙升到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一斛(汉代计量单位,约合现代60斤)陈年的、掺杂着沙土和霉变的粟米,竟然能换走一个正当年的黄花闺女!或者两亩位置还算不错的薄田!手持刀枪的豪强家丁,凶神恶煞地守着他们囤积粮食的坞堡高墙,任凭墙外饿殍遍野。
在上党郡郊外一片光秃秃的土坡上,几棵枯死的槐树如同扭曲的鬼影。树下,一个匈奴老人呼延木,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羊皮袄,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用一柄磨得发亮的骨刀,小心翼翼地刮着槐树早已被剥过无数次、仅残留些许深褐色碎屑的枯皮。
“咳咳…咳…”旁边一堆微弱的篝火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黑瓦罐,里面浑浊的水翻滚着,几片刮下来的深褐色树皮屑在里面沉沉浮浮,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破羊皮堆里,蜷缩着他唯一的小孙子,才五六岁的年纪,肚子却因极度营养不良和可能的腹水而涨得可怕,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孩子的小脸蜡黄凹陷,眼睛半闭着,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祖父…饿…饿…”
呼延木停下刮树皮的手,浑浊的老眼看向孙儿,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无助。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沾满泥土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滴进瓦罐边缘的火堆里,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他用枯枝般的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点浑浊得近乎黑色的“树皮汤”,凑到孙子干裂的唇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喝一点…乖孙…再喝一点…撑住…撑住啊…撑到大单于…带咱们回家那天…” 他口中的“家”,是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模糊了形状的草原故乡,一个在苦难中仅存于幻想中的乐土。
不远处的官道旁,无声地诉说着更大的惨剧。几具僵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衣不蔽体,辨不出男女老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一具尸体明显少了些部位…一阵裹挟着尘土和腐臭气味的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呜咽着,像是在为这片被彻底遗忘的土地奏响最后的哀歌。
与这片地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并州西河郡,匈奴左部聚集之地——左国城(今山西离石)。
左国城,这座依托吕梁山余脉建立的城池,并不宏伟,甚至有些破败,夯土城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箭楼也多有残损。然而,对于散居在并州各地、饱受饥荒和欺压之苦的匈奴五部(左、右、南、北、中部)部众来说,这里却是精神上最后的依靠。
此刻,在左国城最高处那座略显破旧、却能俯瞰四野的箭楼上,一个身影凭栏而立,久久地凝望着城外那片死寂荒芜、饿殍隐约可见的大地。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即使穿着普通的窄袖胡服,也难掩其挺拔之姿。他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神深邃沉静,既有草原民族的剽悍英气,眉宇间又沉淀着一种中原士大夫般的儒雅与睿智。他,就是匈奴左部帅——刘渊,冒顿单于的后裔,匈奴王族的血脉。
腰间悬挂的那枚磨损得有些发亮的铜制部帅符牌,沉甸甸的。这既是朝廷(曾经的)赋予他管理左部匈奴的权力象征,也是束缚他命运的一道枷锁。身为南匈奴单于后裔,刘渊自幼便被作为“质子”留在洛阳,接受最正统的汉家教育,熟读《诗经》、《左传》、《孙吴兵法》,文采斐然,武艺娴熟。他甚至还曾担任过晋朝皇帝的侍从官(建威将军)、匈奴五部都尉,后来更是追随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为其效力多年,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他内心深处,曾真切地渴望能凭借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晋室的框架内为匈奴部族谋得一席安稳之地。
然而,现实是冰冷而残酷的。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精通汉家经典礼节,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司马宗室和世家门阀眼中,他终究是“非我族类”的“匈奴杂胡”。那种深入骨髓的轻视与防备,如同隐形的墙壁,始终横亘在他与晋室核心权力之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箭楼上的死寂。刘渊的心腹谋士,也是他的同族叔父刘宣,快步登了上来。刘宣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眼神里闪烁着草原智者特有的锐利光芒。他顺着刘渊的目光望向那片焦土,声音低沉而痛楚:
“大帅,刚得到的消息。离石坞(附近一个豪强坞堡)的郝散,昨日又截杀了一拨想去汾河谷地找食的族人…十几个青壮…都被砍了头,挂在坞堡外示众!罪名是‘冲击坞堡,图谋不轨’!他们…他们只是想挖点草根啊!”
刘渊紧握着箭垛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但语气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压抑着的滔天怒火:“郝散…又是他。官府呢?西河郡守何在?”
刘宣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官府?郡守王旷正忙着清点各家坞堡‘孝敬’的粮食呢!郝散送去了十车粟米,便换得了郡守大人‘保境安民,处置得当’的嘉奖手令!在他们眼里,我们匈奴人的命,比草芥还不如!”他深吸一口气,凑近刘渊,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大帅!不能再等了!看看我们的族人!易子而食,析骨而爨(砍骨为柴)!朝廷视我等如猪狗,豪强视我等如寇仇!晋室无道,气数已尽!司马家的王爷们正在中原狗咬狗,这是长生天赐予我们匈奴人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刘宣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泣血的悲愤:“大帅!您身上流淌着冒顿大单于的神圣血脉!您文武双全,仁德布于五部!此刻,正是您带领我们匈奴人,挣脱枷锁,回归祖地,复辟大业的时刻!请您顺应天意人心,振臂一呼,登大单于之位!带领您的子民,杀出一条生路吧!”
“登大单于位?”刘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撞击。这个念头,深埋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翻腾,却又无数次被他用理智强行压下。他深知这轻飘飘几个字背后的分量——那是与整个晋帝国彻底的决裂,是血与火的不归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刘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叔父!你可知此话一出,再无回头路?!若是失败,我左部数万老幼,必将被屠戮殆尽!”
“大帅!”刘宣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刘渊锐利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不举旗,难道就有活路吗?坐等饿死?坐等被郝散之流像杀羊一样宰割?举旗,或许九死一生!但尚有一线生机,能为子孙后代搏一个不再为奴为婢、任人宰割的未来!不举旗,则是十死无生!左部血脉,必将断绝于此!”
“九死一生…十死无生…”刘渊喃喃重复着,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那片死亡之地。呼延木祖孙绝望的身影,郝散坞堡外悬挂的头颅,族人饿毙道旁的惨状…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他闭上眼,洛阳城中那些世家子弟轻蔑的眼神,邺城府邸里司马颖表面倚重实则疏离的态度…一一浮现。他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急促、几乎是用生命狂奔而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风尘仆仆、满面血污的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扑爬着冲上箭楼,正是他留在邺城打探消息的亲兵队长王弥!
“主公!主公!”王弥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惊惶和绝望,“邺城…邺城完了!荡阴(今河南汤阴)一战!成都王(司马颖)大败!东海王(司马越)的军队已经…已经攻破邺城!成都王…成都王仓皇出逃,不知所踪!整个河北…整个河北都乱了!”
“什么?!”刘渊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司马颖败了?那个他为之效力多年、视作最后依靠的成都王司马颖,竟然一败涂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瞬间清醒地意识到:司马颖的败亡,意味着他刘渊这个匈奴左部帅在晋室内部最后的倚仗彻底崩塌!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胜利者们(司马越集团),下一个要清算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手握部众的“异族”实力派!洛阳回不去了,邺城也已陷落,天下之大,何处是他刘渊的容身之所?晋室,已经彻底向他关上了大门!
最后一丝幻想,被王弥带来的噩耗彻底击碎。刘渊最后望向城外那片象征匈奴五部苦难的土地,那呼延木祖孙挣扎的身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犹豫、挣扎、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刘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王弥和闻讯赶来的几位心腹匈奴贵族(如呼延攸、卜珝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空气都为之凝结的威严和力量:
“听到了吗?晋室已弃我等如敝履!司马氏骨肉相残,自掘坟墓!天既不庇晋,何佑我匈奴?!”
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着晋朝官职的佩剑,狠狠掼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锵啷一声,剑刃崩裂!
“自今日起,再无晋室左部帅刘渊!”
他挺直身躯,如同吕梁山上傲然挺立的青松,目光灼灼,穿透破旧的箭楼,仿佛看到了匈奴崛起的未来。他铿锵有力地宣告,声音如同滚滚惊雷,在左国城上空炸响,必将传遍整个并州,震撼这片苦难深重的大地:
“唯有匈奴大单于——刘元海!”
“传我大单于令:召集五部所有还能拿起刀枪的儿郎!集结左国城!”
“我们要回家!拿回属于祖先的荣光!为天下受苦的匈奴人——”
“开万世太平!”
初冬的风,带着吕梁山脉特有的凛冽和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左国城残破的城墙垛口间呼啸盘旋。永兴元年(304年)十月,这座沉寂已久的匈奴旧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彻底沸腾了!
饥荒与压迫的苦难,如同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将匈奴五部部众的忍耐力和生命力几乎磨灭殆尽。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刘渊登基为大单于、举旗反晋的号令,如同划破无尽黑暗的第一道惊雷!它点燃的不再仅仅是复仇的烈焰,更是挣扎在生死线上、对“回家”和“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通往左国城的每一条崎岖山道上,都涌动着人流。他们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些饿得只剩下骨架、眼神空洞的流民。尽管依旧衣衫褴褛,手中紧握的武器五花八门——有豁口的柴刀,磨尖的锄头木柄,甚至沉重的钉耙……但他们的步伐却异常坚定。那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那是对生的渴望被彻底引爆后形成的可怕力量!
左部、右部、南部、北部……甚至远在汾河谷地、早已被冲散的中部残余部众,只要还能听到风声、还能移动身体的人,都如同归巢的倦鸟,朝着左国城的方向汇聚。老人拄着木棍,妇人背负着婴儿,半大的孩子紧紧攥着父亲粗糙的大手。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洪流。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身后是死路,前方,也只有跟着那位承诺带他们“回家”的大单于,才可能杀出一条活路!左国城下,人嘶马鸣,简陋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蔓延开来。粗犷的匈奴战歌开始在篝火旁响起,带着苍凉、悲壮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城内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略显简陋的祭坛前,气氛庄严肃穆。几位匈奴五部中最具威望的贵族长老——须卜氏、呼衍氏、兰氏、丘林氏(南匈奴四大贵族姓氏)的代表,身着保存多年、已经显得有些陈旧但意义非凡的匈奴传统礼服,神情肃穆地围立在祭坛四周。祭坛上,供奉着象征匈奴祖先和天地的神主牌位。
新任大单于刘渊(字元海),站在祭坛中央。他已脱下晋官的服饰,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绣着苍狼与雄鹰图腾的左衽匈奴王袍。这身装束,既宣告了他与晋室的彻底决裂,也昭示着他回归匈奴传统的决心。他头上并未戴华丽的金冠,只束着一根象征单于权力的狼牙抹额。高大挺拔的身姿在初冬的寒风中巍然不动,目光沉静如渊,俯瞰着坛下黑压压、群情激昂的部众。
祭坛前,摆放着三牲(牛、羊、猪)祭品,这是匈奴人祭祀天地祖先的最高规格。刘渊缓缓举起手中一柄古老的、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弯刀——这是呼韩邪单于时代传下的圣物。他用刀锋割破自己的手掌,殷红的鲜血滴入盛满马奶酒的巨大银碗中。
“长生天在上!列祖列宗英灵共鉴!”刘渊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晋室无道,天降灾殃!视我匈奴如刍狗,夺我生路,戮我族人!天怒人怨,神鬼皆愤!”
他端起血红色的马奶酒碗,高高举过头顶:
“我!冒顿大单于之嫡系子孙,呼韩邪单于之承嗣者——刘元海!”
“于此左国故地,承天命,顺人心,告祭于皇天后土、匈奴先祖!”
“即日起,重光匈奴大纛!复我冒顿、呼韩邪之赫赫伟业!拯我五部百万生民于水火!”
他将碗中血酒用力泼洒在祭坛之上!
“自今日始,吾乃——大匈奴大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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