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回到蒙阴县城司令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院子里点着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卫兵正在换岗,步枪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廊下想了想,没有去会议室,转身朝战地医院的方向走去。
战地医院在司令部西侧,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爬着些枯藤。
院里灯还亮着,几个护士端着托盘在走廊里匆匆走过,纱布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夜风里,有些刺鼻。
萧然穿过门诊区,绕到后面的宿舍区。
最里面那间屋子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窗纸上映着一个侧影,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萧然推门进去。
梁静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桌角堆着几本医学书籍,翻开的那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卷到手腕,露出细瘦的小臂,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温润,因为长期熬夜,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看到进来的人是萧然,她先是愣了一瞬,手里的病历本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随即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猛地亮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一下,又像是怕被他看见似的,迅速压了下去。
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连耳尖都染上了颜色。
“司、司令员?”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手忙脚乱地去扶桌上的病历本,指尖却碰翻了旁边的钢笔,滚了两圈差点掉下桌沿,“您、您怎么来了?”
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度,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又掺着些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低头扯了扯衣角,仿佛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有什么不妥当似的。
“梁静,我来看看你。”
萧然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还没吃饭吧?”
梁静的目光从萧然的脸上移到食盒上,又移回他脸上,来回了两趟。
她咬着下唇,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忸怩和羞涩:“还没……刚才有个重伤员刚做完手术,我还没来得及去食堂。”
她说着,又忍不住抬头看了萧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一掠,像是想确认什么,又不敢多停留。
那眼神里有欣喜,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他瘦了没有?这段时间在外面吃得饱吗?有没有受伤?
“那就一起吃。”
萧然把菜一盘一盘端出来。
红烧肉,辣子鸡,两样精致小菜,都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色泽在灯光下格外诱人。
他又从背包里取出两副碗筷,摆在她面前,“我从外面带回来的,还热着。”
梁静看着那盘红烧肉,眼睛又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目光,声音更轻了:“司令员,您太客气了……食堂还有饭,我随便吃点就行。”
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在那盘红烧肉上多停了一瞬。
她记得这个味道——上回萧然从前线回来,也带了这样一盘红烧肉给她。
那是个雨夜,她刚做完一台手术,又累又饿,吃到那口肉的时候,差点掉下泪来。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后来食堂又吃过一次红烧肉,但是味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原来差的不是佐料,是端来的人。
“坐下。”
萧然把筷子递到她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温热的一触。
梁静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微微一缩,耳朵红得更厉害了。“我大老远带回来的,你不吃就是浪费。”
“嗯……”
梁静接过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来来来快吃,不然就凉了,不好吃了!”萧然用筷子给他点桌上那几个菜盒子。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先是闭了一下,随即又睁开,亮晶晶地望着萧然,嘴角那抹笑意再也藏不住了,浅浅地漾开,像水面的涟漪。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腮帮子微微鼓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满足。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会儿。
梁静吃得很慢,夹菜的动作很轻,但每次筷子伸出去,总是下意识地绕开那盘红烧肉,把肉留给他。
萧然注意到了,又给她夹了几块放到碗里,她便低头扒饭,把脸藏在碗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偷看他。
她心里翻涌着许多话——想问他这段时间去哪了,路上危不危险;
想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睡得好不好;
想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他。
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怕问多了显得太黏人,又怕问少了显得不在乎,心思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放不下。
萧然又给她夹了一块辣子鸡:“来,多吃点。你瘦了。”
梁静低头扒了两口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医院最近伤员多,忙起来顾不上吃饭……你倒是说我,你自己呢?我看你也瘦了一圈。”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红了脸,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亲昵了些,赶紧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把脸埋得更低了。
萧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是从后世来的,知道这段历史的全部重量。
眼前这个眉眼清秀、会因为一块红烧肉就露出孩子般笑意的姑娘,在原来的历史轨迹里,会在三年后的一场突围战中为掩护伤员牺牲,年仅二十七岁。
她的名字会刻在蒙阴烈士陵园的石碑上,照片被收进县志的某一页,偶尔有后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匆匆走开。
而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人,却坐在这里,给她夹菜,送她羊绒衫,看她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脸红心跳。
这是一种怎样的僭越。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让她产生这样的念想。
他终有一天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而他走后,她还要继续走她那条荆棘丛生的路。
他不能让她把心系在一个注定会消失的人身上,不能耽误她——她值得一个能够陪她走完一生的人,值得在战火平息后,有人替她拂去肩上的尘土,和她一起看和平年代的天亮。
可每次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又狠不下心冷着脸对她。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公事公办的探访里,藏一点私心的温暖。
“给你带了点东西。”
萧然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角,“羊绒衫,皮鞋,外套,还有橡胶底布鞋。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不合适我再换。”
梁静愣住了。她放下筷子,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打开,声音有些发涩:“司令员,您不用每次都给我带东西……医院什么都配了。”
“配的那些是公家的,这是我私人的意思。”
萧然说,声音放得很轻,“天气凉,你夜里还要查房。羊绒衫暖和,又不显得臃肿,穿在军装里面正好。皮鞋底子厚,走路不硌脚。”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更大的纸包,放在布包旁边,解开系着的麻绳。
里面是一大包大白兔奶糖,白底蓝花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打开来,是白花花的绵白糖,足有五斤。
“奶糖你留着,饿了含一颗,顶一阵。”
萧然把糖推到梁静面前,“这一包白糖你收好。我知道你们手术一做就是好几个钟头,下了台人都是虚的。困乏的时候冲一碗白糖水喝,比什么都管用。别舍不得,喝完我再给你弄。”
梁静看着那一大包奶糖和白花花的白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在根据地,白糖比什么都金贵,有钱都买不到。他自己在外面跑,风里来雨里去,却还惦记着她下手术台后有没有一口甜水喝。
她伸手捏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浓得化不开,一直甜到心里去。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病历,声音轻轻颤着:“……谢谢您。这些……我都特别喜欢。”
她说完“特别喜欢”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脸颊绯红,连脖子根都透着一层粉。
她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就是……老让您破费,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扭捏,尾音软软地拖长了一点。
萧然看着她把那颗奶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的样子,心里那阵酸涩又泛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回食盒里:“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梁静也站起来,送到门边。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在粗糙的木头上蹭了一下。
她看着他踏出院门,身影沿着走廊慢慢走远,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拐角处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在昏黄的灯光和夜色交融处渐渐模糊,拐过墙角,消失在阴影里。
夜风迎面吹来,吹动她的额发,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嘴里的奶糖还剩最后一点甜味,慢慢化尽了,她才把目光收回来。
低头时,看到桌上那个布包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那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白花花的白糖。
她走过去,把奶糖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最里面的角落,又把那包白糖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然后她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目光落在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嘴里的甜味分明已经没了,可心里那团甜,却怎么也散不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拐过墙角之后,萧然在暗影里站了一会儿。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几颗星子冷冷地缀在天上。
他想起她那句“特别喜欢”,想起她低头时红透的耳尖,想起她把奶糖含在嘴里时满足又羞涩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攥紧了手里的食盒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司令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一声一声,坚定而沉重,像是在逼自己把什么东西彻底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