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净业教特使连滚带爬逃走的当晚,王家村祠堂后头的偏房里,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萧战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张粗糙的黄麻纸,手里捏着根秃了毛的毛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娘的,比砍人还费劲。”萧战啐了一口,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李承弘端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见状忍不住笑:“四叔,要不我来写?”

“你来写算怎么回事?”萧战瞪眼,“那帮老兵痞子认我的字儿——虽然丑,但丑得有特色,他们认得。你那一手馆阁体,他们看了还以为朝廷下圣旨呢,吓都吓尿了。”

他说着,又憋出一行字,写完了自己瞅瞅,还是不满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哪写过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五宝!”

五宝悄无声息地从房梁阴影里飘下来——是真的飘,一点声儿没有,把正在喝粥的李承弘都惊得手抖了抖。

“四叔。”五宝站定,黑衣黑发,衬得小脸在油灯下更白了。

“你那信鸽,最快几天能到沙棘堡?”萧战问。

“北境路远,八百里加急军报要三天。夜枭的信鸽经过特殊训练,能飞得更高更快,中途有四个接力点换鸽。”五宝声音清冷,像碎冰碰瓷碗,“若是天气好,不吃不喝不睡觉飞,两天一夜能到。但鸽子也要休息,实际最快也要两天半。”

萧战掰着手指头算:“特使今天滚蛋,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他们肯定要搞事,说不定明天就开始……两天半,来得及。就是人来了得立刻干活,没时间休整。”

五宝难得主动问了句:“四叔真要调兵?虽说都是退役老兵,但三百人集体离营,若无兵部调令,被御史知道了,终究是个把柄。李铁头将军仍在边军序列,这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容易被人扣上“私调边军,图谋不轨”的帽子。

萧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点瘆人:“调什么兵?谁说老子调兵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不纠结了,笔走龙蛇——如果蚯蚓爬也算龙蛇的话——唰唰唰写下一行字。写完了,拎起来吹了吹墨,递给五宝:“看,老子写得多明白。”

五宝接过,只见黄麻纸上歪七扭八一行字,每个字都像喝醉了在打架:

“李铁头,带三百老兵来冀州黑山县,要快。别穿军装,扮成商队。——萧战”

字是真丑,但意思直白得吓人。

李承弘凑过来一看,哭笑不得:“四叔,这……这也太直白了。万一信鸽被人截获……”

“截获?”萧战满不在乎,“截获了能咋地?老子让老兄弟来冀州做买卖,犯哪条王法了?他们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不能走亲戚、不能做生意?”

他掰着手指头给两人分析,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第一,李铁头去年就打了退役报告,兵部批了,他现在是‘荣养将军’,吃空饷不干活的那种——虽然那王八蛋赖在沙棘堡不肯走,整天蹭军营饭吃,但理论上,他不是现役军官了。”

“第二,那三百老兵,至少有一半是今年刚退役的,兵部发了遣散银子的。剩下那一半,嗯……可能有几个手续还没办利索,但马上也要退了。老子这是帮朝廷解决退役军人再就业问题,让他们来做皮毛药材生意,拉动冀州经济,这不该给老子发个‘心系百姓’的锦旗吗?”

“第三,”萧战一拍大腿,“就算有人非要较真,说他们还是兵。那又怎样?北境退役老兵回乡探亲,路过冀州,看见净业教那帮龟孙子欺压百姓、拐卖孩童、装神弄鬼,一时义愤填膺,见义勇为,不行吗?这得算立功吧?该赏吧?”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李承弘那碗小米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抹嘴:“老子这叫灵活变通。跟那帮御史言官学的,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老子就能把调兵说成做生意。只要拳头够硬,道理就站在咱这边。”

李承弘和五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四个字:无力反驳。

“行了,五宝,赶紧送出去。”萧战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用蜡封死,“告诉送信的小子,这是加急特急超级急,鸽子累死了换鸽子,人累死了换人,必须用最快速度送到李铁头手上。”

五宝点头,接过竹筒,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李承弘叹了口气,在萧战对面坐下:“四叔,您这是要把冀州这潭水彻底搅浑啊。”

“浑水才好摸鱼。”萧战重新躺回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孙有德那老狐狸想坐山观虎斗,净业教想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偏不按他们的套路来。李铁头一来,三百沙棘堡的老杀才往这儿一站,我看谁还敢跟老子玩花样。”

他顿了顿,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也有大半年没见李铁头那憨货了。不知道他那个光头,是不是还跟鸡蛋似的那么亮。”

两天后,北境,沙棘堡。

这地方的名字就不是白叫的,城墙是用本地特有的红褐色巨岩垒成,常年被风沙打磨,粗糙得像老农的手。城外一眼望去,除了沙就是戈壁,零星长着些带刺的沙棘,蔫头耷脑,一副活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但沙棘堡的兵,精神头却是整个北境边军里最足的。无他,主帅能打,带出来的兵也一个赛一个的虎。

此刻正是午后操练时间,校场上杀声震天。三百名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在练阵型,两人一组,一个持木矛进攻,一个持木盾防守,打得那叫一个尘土飞扬、汗如雨下。

校场点将台上,坐着个巨汉。

是真的巨。坐着就跟普通人站着差不多高,膀大腰圆,那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锃亮的光头在烈日下反着光,远看真像个剥了壳的卤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领口敞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胸口的狰狞刀疤。此刻正抱着个西瓜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喝着凉茶,眼睛半眯着,看似懒散,但校场上每个士兵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

这便是沙棘堡副将,萧战口中的“李铁头”,本名李振山。因头铁,打仗喜欢冲在最前面,用脑袋撞敌人盾阵的壮举干过不止一回,故得此浑名。萧战调回京城后,他本该升主将,但死活不肯,非要挂着副将衔“荣养”,实际上沙棘堡大小事还是他说了算。

一个亲兵小跑着上台,双手递上一个细小的竹筒:“将军,京城来的信鸽,加急的。”

李铁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

他那双半眯着的牛眼,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

“噗——!”一口凉茶全喷了出来,淋了亲兵一头一脸。

亲兵不敢擦,小心翼翼问:“将军,咋、咋了?”

李铁头没理他,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那歪歪扭扭、狗爬似的字迹,还有末尾那个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署名——真是萧战!

“哈哈哈哈!”巨汉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震得点将台的木板都嗡嗡响。他“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海碗“咣当”摔在地上碎了也顾不上。

“国公爷!是国公爷的信!”李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举着那张纸条,在校场上来回踱步,跟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看见没!国公爷召我了!让我带人去冀州!有事干了!有事干了!”

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早就停了,纷纷好奇地望过来。几个军官凑上前:“将军,萧国公有何吩咐?”

李铁头把纸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好像那是什么圣旨宝贝,然后叉着腰,气沉丹田,一声暴喝:“全体都有——!”

“唰!”校场上三百士兵瞬间立正,动作整齐划一,扬起一片尘土。

“紧急集合!立刻!马上!”李铁头声如洪钟,“给你们半个时辰——不,一炷香时间!收拾东西,换便装,带齐家伙,马棚牵马,校场集合!迟到的,老子打断他的腿!”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千总大着胆子问:“将军,咱们……去哪儿?干啥去?有军令吗?”

“军令?”李铁头一瞪眼,指着自己胸口,“这儿呢!国公爷的亲笔信,就是军令!至于去哪儿——冀州黑山县!干啥——做买卖!”

“做……做买卖?”那千总傻眼了。他们这些厮杀汉,会做哪门子买卖?杀人越货的买卖吗?

李铁头不耐烦地挥手:“问那么多干啥?国公爷让咱们扮成商队,咱们就是商队!卖皮毛药材的!赶紧的,都给我动起来!麻利点!”

士兵们虽然满肚子疑问,但军令如山,还是轰然应诺,转身就往营房跑。一时间,沙棘堡内鸡飞狗跳,到处都是翻箱倒柜、打包行李的声音。

副将陈平——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儒将,闻讯匆匆赶来,拉住兴奋得直搓手的李铁头:“振山!你疯了?!无令调兵是死罪!就算萧国公的信,那也不是兵部调令!你带三百人出去,万一被人参一本……”

“参个屁!”李铁头一把甩开他,瞪着眼,“陈平,你他娘读书读傻了?国公爷在信里说了,是让‘老兵’去,不是让‘边军’去!咱们这些人,一半已经退役了,另一半……嗯,马上也要退了!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出门做生意,犯法吗?”

陈平被噎得直翻白眼:“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兵部的退役文书还没全下来呢!再说了,三百人集体行动,还带着家伙,瞎子都知道不是普通商队!”

“那就让他们瞎猜去!”李铁头满不在乎,“反正国公爷在冀州肯定遇到麻烦了,需要咱们这些老兄弟撑场子。老子在沙棘堡窝了大半年,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拍拍陈平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点:“老陈,堡里就交给你了。对外就说,我李铁头带着一帮退役老兵,去南边做皮毛生意,顺便看看有没有发财的路子。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御史来查,你就这么应付。天塌下来,有国公爷顶着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愁眉苦脸的陈平,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营房。

一炷香后,沙棘堡校场。

三百精壮汉子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换了各式各样的便装——有粗布短褂,有羊皮袄子,有商贾长衫,五花八门,怎么看怎么别扭。但那股子肃杀彪悍的气息,还有挺得笔直的腰杆、犀利如鹰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别人:这绝不是普通老百姓。

每人身边都站着一匹战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的形状嘛……长的像刀枪,圆的像盾牌,方的像弓弩匣子。掩耳盗铃都算不上,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李铁头自己也换了身绸缎长衫——紧绷绷地裹在他那身疙瘩肉上,看着像要被撑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嘀咕道:“是不是该弄顶帽子戴戴?太显眼了……”

一个老兵嘿嘿笑:“将军,您这脑袋,戴帽子也遮不住啊,跟个倒扣的西瓜似的。”

“滚蛋!”李铁头笑骂,翻身上马,“出发!”

堡门缓缓打开。守门的士兵看着这支怪异的“商队”,尤其是马背上那些形状可疑的包裹,嘴角抽搐,但还是恭敬地行礼放行。

一个年轻守军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王哥,李将军他们……真是去做生意?”

那老兵望着远去的烟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做生意?嗯,差不多吧。不过是刀口舔血、人头买卖的那种生意。”

三天期限的第三天下午,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缓缓驶近黑山县地界。

三十辆马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出具体装了什么。押车的汉子们,个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带着审视和警惕。他们穿着粗布衣裳,但走路、站立的姿势,总有种说不出的规整和协调感。

为首的“商队老板”,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光头壮汉,穿着件快被撑裂的绸衫,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上,正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的道路和远处黑山县城的轮廓。

正是李铁头和他的三百“商队伙计”。

“将军,前面就是黑山县了。”一个扮作账房先生的老兵凑过来,低声道,“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先在城外落脚?”

李铁头摸了摸光头:“国公爷信里说扮成商队,可没说具体怎么接头。咱们这么大张旗鼓进城,太扎眼。先找个地方住下,派两个机灵的,去王家村打听打听,看看国公爷在哪儿,什么情况。”

正说着,前方路口出现一个茶棚,简陋得很,就几根木头撑着个茅草顶,摆着两三张破桌子。一个六十来岁、满脸褶子的老头正在烧水。

“就这儿了,歇歇脚,打听打听。”李铁头一挥手,商队缓缓停下。

茶棚老头一看来了这么大一支商队,吓了一跳,连忙迎出来,点头哈腰:“各位客官,喝茶?有粗茶,一文钱一碗。”

李铁头甩出一小串铜钱,大约二三十文:“老头,包了你的茶和桌子。再问问,这黑山县,最近有啥新鲜事没有?”

老头接了钱,喜笑颜开,一边麻利地擦桌子摆碗,一边絮叨:“新鲜事?那可多了去了!客官们是外乡来的吧?最近咱们这儿,可出了件天大的事儿!”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王家村那边,来了伙能人,立了个‘致富教’,发真粮,看真病,不要供奉,账本还贴在墙上随便看!把原来那净业教压得够呛!听说净业教的使者去谈判,被人当众打了脸,礼物都是假货,灰溜溜滚蛋了!”

老兵们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忍不住问:“那致富教……什么来头?教主是谁?”

“嘿,说起那赵教主,那可神了!”老头来了劲,唾沫星子横飞,“长得高大威猛,说话……呃,比较直爽,但办事敞亮!他手下有个钱军师,算账一流;有个孙神医,活死人肉白骨;还有个招财童子,能通神呢!前两天净业教特使来,赵教主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让净业教三天内放孩子还钱,不然就带人踏平他们总坛!霸气!”

李铁头听得眉开眼笑,一拍桌子:“好!这才对老子脾气!老头,那王家村怎么走?”

老头指了方向,又好心提醒:“客官,你们要是去做生意,可得小心点。这两天黑山县不太平,净业教的人到处晃悠,眼神都不对。听说他们总坛也在调集人手,怕是……要出大事。”

李铁头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出大事?好啊,老子就喜欢大事。”

喝完茶,李铁头让商队继续前行,在离黑山县城五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找了家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名字俗气,但院子够大,能停下他们三十辆马车。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这么一大队人马,先是一喜——大生意啊!再一看这些人那精悍的气质和马车上一看就分量不轻的货物,心里又直打鼓。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笑。

“住店。”李铁头甩出一锭十两的银子,砸在柜台上咚的一声响,“包场。院子里所有房间我们全要了,闲杂人等清空。饭食我们自己解决,不用你们管。马喂上好的草料豆子。”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李铁头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他身后那群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伙计”,腿有点软:“客官,这、这包场……店里还有几位客人……”

李铁头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让他们换地方,房钱我们赔双倍。麻利点。”

掌柜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说,赶紧让伙计去清场。不到一炷香时间,原本住店的几个零星客商,都被“请”了出去,客栈里里外外,全换成了李铁头的人。

老兵们动作麻利地把马车赶进后院,卸车喂马,分配房间,警戒放哨,一切井然有序,快而不乱。客栈的伙计们看着这群“商队伙计”那训练有素的做派,心里更犯嘀咕了:这哪是做生意的,这分明是行军扎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