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头停在一里铁路的起点。
周师傅站在驾驶室里,满头大汗。他今天穿了身新衣服,是媳妇特意给他做的,但他紧张得汗把领子都浸透了。
刘铁锤蹲在锅炉边上,检查阀门。钱厚德钻在车底,敲敲打打。几个徒弟跑来跑去,递工具擦零件。
萧战带着李承弘走过来。
周师傅连忙跳下车,扑通跪下:
“草民叩见皇上!”
李承弘扶起他:
“周师傅快起来。今天您是主角。”
周师傅站起来,手足无措:
“草民……草民……”
萧战拍拍他的肩:
“别紧张。就跟平时试车一样。”
周师傅咽了口唾沫:
“国公爷,平时试车,可没有皇上看着。”
萧战笑了:
“那你就当皇上不存在。”
李承弘在旁边哭笑不得。
萧战说:“准备好了吗?”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萧战点点头:“那就等吉时。”
他看了看天。
太阳刚升起,金光照在铁轨上,亮得晃眼。
辰时三刻。
赵疤脸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锣鼓队敲了起来。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硝烟弥漫,碎屑乱飞。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小孩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伸长脖子往铁轨上看。
萧战站在火车前面,双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口:
“诸位乡亲!”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今天,是大夏头一遭,铁路通车!”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萧战等欢呼声落下,继续说:
“这东西,叫火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烧煤,冒烟,跑得快。从这儿到通州,一个时辰!”
人群炸了:
“一个时辰?!”
“真的假的?!”
“老天爷,比马快多了!”
萧战抬手压了压:
“废话不多说。现在,开车!”
萧战看了看锅炉,问:
“可以点火了吗?”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可以了。”
他转身,朝徒弟们喊:
“点火!”
一个徒弟举着火把,凑近锅炉底部的炉膛。炉膛里早就铺好了木柴和煤炭。
“轰——”
火苗窜起来。
人群里一阵惊呼。
周师傅盯着压力表,手心全是汗。指针慢慢往上走。
一刻钟。
两刻钟。
压力表指针指向绿色区域。
周师傅喊:
“压力够了!”
他推动操纵杆。
蒸汽进入气缸,活塞开始推动,连杆开始转动,车轮开始——
没动。
周师傅愣住了。
人群也愣住了。
“咋不动?”
“坏了?”
“不是说能跑吗?”
周师傅额头的汗更多了。他蹲下,检查车轮。车轮卡住了?
刘铁锤也蹲下,看了一眼,骂道:
“他娘的!刹车没松!”
他伸手,扳动一个把手。
“咔哒”一声,刹车松了。
周师傅再次推动操纵杆。
车轮缓缓转动。
人群爆发出欢呼:
“动了动了!”
“真动了!”
火车头缓缓向前移动,烟囱里冒着白烟,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
周师傅站在驾驶室里,双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
他的心跳得比车轮还快。
“开慢点!慢点!”他喃喃自语。
可火车不听他的,越跑越快。
车轮碾过铁轨,“况且况且”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李承弘站在起点处,看着火车越跑越远,问萧战:
“四叔,这速度,有多快?”
萧战估算了一下:
“现在大概四十里。还能更快。”
李承弘咂舌:
“四十里?比马还快?”
萧战点头:
“对。等跑顺了,能到八十里。”
火车上,周师傅的徒弟们兴奋得直跳。
“师父!好快!”
“师父!树往后跑了!”
“师父!风好大!”
周师傅没空理他们,死死盯着前方。
李承弘转头看向萧战:
“四叔,这东西,要是用来运兵……”
萧战点头:
“一天之内,能把一万兵送到三百里外。”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
三百里。
以前要走三天。
现在一天就能到。
他忽然明白,萧战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修这条铁路。
锣鼓还在敲,鞭炮还在炸,人群还在欢呼。
整个工地,像过年一样。
人群里,几张生面孔脸色很难看。
正是之前被五宝盯上的那几个人。他们今天换了打扮,混在人群里,想亲眼看看火车到底能跑多快。
看完之后,他们脸色都白了。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
“这东西,比咱们的马车快十倍。”
另一个说:
“得想办法弄到手。”
第三个说:
“怎么弄?图纸在大夏人手里,工匠也大夏人。”
第一个冷笑:
“弄不到图纸,就弄人。收买几个工匠,让他们把技术传过来。”
几个人低声商量着,慢慢往人群外面挤。
忽然,一只手搭在领头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回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大叔,去哪儿啊?”
领头那人愣了愣:
“你谁?”
小姑娘正是五宝。她笑得更灿烂了:
“我?我是送你们上路的人。”
领头那人脸色大变,伸手往怀里摸。
没摸到。
他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五宝晃了晃手里的短刀:
“找这个?”
领头那人瞳孔骤缩。
四周,几个便衣围了上来。
领头那人咬牙:
“跑!”
几个人转身就跑。
可人群太密了,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挤了几步,就被人群挡住。
“让开!让开!”
没人让。
老百姓正兴奋地议论火车,谁有空理他们?
一个老头被撞了一下,回头骂:
“挤啥挤!赶着投胎?”
那人没空理他,继续往前挤。
老头怒了,一把抓住他:
“撞了人不道歉就想跑?”
那人挣开他的手,继续跑。
老头喊起来:
“抓坏人!抓坏人!”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便衣趁机冲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
另外几个也被老百姓七手八脚按住。
“敢偷东西?”
“打他!”
“打死他!”
老百姓围上去,拳打脚踢。
五宝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便衣头领挤进去,把几个人拎出来,朝老百姓拱拱手:
“多谢诸位!这几个是倭国奸细,要抓回去审问!”
老百姓愣住了。
“奸细?”
“倭国人?”
“他娘的!打轻了!”
人群又要往上涌。
便衣头领连忙护着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奸细,往外挤。
五宝蹦蹦跳跳跟在后头,心情好得不得了。
四丫挤到萧战身边,手里拿着小本子。
“四叔!四叔!我采访您几句!”
萧战看着她:“采访什么?”
四丫说:“您对今天这事,有什么看法?”
萧战想了想:“看法?没啥看法。就是高兴。”
四丫飞快地记下来。
“那您心情怎么样?”
萧战说:“心情?也挺高兴。”
四丫急了:“四叔!您能不能多说几句?这写出来多干巴!”
萧战乐了:“行行行,多说几句。”
他想了想,认真道:
“四丫,你知道这条铁路,修了多久吗?”
四丫摇头。
萧战说:“从动工到今天,整整一百三十七天。这一百三十七天里,周师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刘师傅敲坏了三把锤子,钱厚德跑瘦了二十斤。还有那些工人,大冬天挖土,大夏天搬石头,手磨破了包上继续干。”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铁轨:
“今天火车跑起来,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那些倭国人,不是那些大臣,是这些干活的人。没有他们,这铁路修不成。”
四丫飞快地记着,眼眶有些红。
萧战继续说:
“还有那些让地的老百姓。李家村的王寡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把家里五亩地让出来。她说,萧国公,俺信你。俺把地给你,你把铁路修好,以后俺孩子能过好日子。”
他笑了笑:
“四丫,四叔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立过功,当过官。可今天站在这里,看着火车跑起来,四叔最高兴的,是没辜负那些信咱们的人。”
四丫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四叔,您这些话,我能写进文章里吗?”
萧战说:“能。写进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铁路是怎么来的。”
四丫用力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火车回来了。
“况且况且”的声音越来越近,白烟越来越清晰。
人群再次沸腾:
“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快看!”
火车缓缓停下,正好停在出发的地方。
周师傅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满脸是汗,但笑得跟孩子一样。
“国公爷!成了!跑了一个来回!什么事都没有!”
萧战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周师傅,辛苦了。”
周师傅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这辈子能开一回火车,值了!”
萧战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笑着流泪的工人,看着那些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太阳升到头顶。
人群渐渐散去,但工地上的热闹一点没减。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打扫场地。老百姓三三两两往回走,一路上议论纷纷。
李承弘站在铁路边上,看着那列静静停着的火车,久久不语。
大丫抱着景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想什么呢?”
李承弘回过神,笑了笑:
“朕在想,四叔这个人,真是……没法说。”
大丫问:
“没法说?”
李承弘点头:
“你看他,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蒸汽机、铁路、格物院、钢铁厂……每一件,都是在给大夏打根基。”
他顿了顿,轻声道:
“父皇当年说,有萧战在,大夏可保五十年太平。朕现在信了。”
大丫听着,眼眶有些红。
她想起小时候,四叔牵着她的手,从北境走回京城。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四叔走。
现在她懂了。
四叔走的路,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路。
是给她们走的,也是给大夏走的。
景明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
李承弘低头看他,笑了:
“这小子,以后有福了。不用像朕小时候那样,吃糠咽菜。”
大丫也笑了:
“那得谢谢四叔。”
李承弘点头:
“对。谢谢四叔。”
远处,萧战正蹲在地上,拿着根甘蔗啃得津津有味。
赵疤脸凑过来:
“国公爷,今天试车成功,晚上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萧战抬头看他:
“庆祝?庆祝啥?”
赵疤脸说:
“成功了啊!大伙儿都盼着呢!”
萧战想了想,点点头:
“行。晚上让伙房加菜,每人多二两肉。”
赵疤脸乐了:
“好嘞!”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晚上加菜!每人多二两肉!”
工人们欢呼起来。
萧战蹲在地上,继续啃甘蔗。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列火车。
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
但今天,总算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