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朝会。
萧战站在队列里,眼睛微阖,似睡非睡。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要没问到自己的事,那就当没发生。管他什么旱灾水灾、弹劾告状、人事任免,一概左耳进右耳出。反正有徐阶他们顶着,自己操那心干嘛?
这叫老咸鱼的自我修养。
皇家科学院的进展还算顺利,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萧战也就乐呵的当了甩手掌柜,反正不管龙渊阁还是科学院还是格物院,这么多年他们的相关负责人早已梳理出流程了,能放手的东西他都放手让别人去做。毕竟自己是有身份的人,该当值,还得当值。
前面几个地方官正在汇报工作——某地风调雨顺,某地遭了虫灾,某地修了水渠。都是些老生常谈,听得人昏昏欲睡。
萧战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过去。
忽然,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萧战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
他睁开眼,看见兵部尚书张承宗大步出列,满脸怒色。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脸色也不好看:
“张爱卿,何事?”
张承宗抱拳:
“陛下,西南急报!土人造反了!”
大殿里一片哗然。
萧战愣了愣,瞌睡虫跑了一半。
造反?谁造反?
张承宗继续说:
“贵州都匀府,平浪司。当地土人不服朝廷管制,袭击了驻军营地。官兵死伤两千余人!粮草辎重被劫掠一空!”
李承弘腾地站起来:
“什么?!两千余人?”
张承宗低头:
“是。据地方上报,土人趁夜突袭,官兵猝不及防……”
李承弘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混账!”
大殿里鸦雀无声。
萧战这下彻底清醒了。
两千人?
他入朝这么多年,地方冲突死了几十人都算大事。这一下子死了两千,简直捅破天了。
张承宗继续说:
“陛下息怒。事发后,贵州都司已就近调兵增援。贵州总兵沈广达,率五千兵马赶往平浪司,围剿叛贼。”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具体情况如何?土人为何造反?”
张承宗说:
“据地方上报,起因是当地官员触犯了土人习俗。具体触犯了什么,还没查清。但土人那边,多是山地,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
“臣担心的是,火枪在那边不好使。弓箭比火枪方便,火炮更是上不去山。土人熟悉地形,咱们的将士去了,恐怕……”
李承弘皱眉:
“恐怕什么?”
张承宗说:
“恐怕最多能镇压一时,想要彻底让他们顺服,难。”
大殿里一片沉默。
萧战站在队列里,脑子飞快地转。
山地,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火枪不如弓箭方便,火炮根本上不去。
土人熟悉地形,官兵不熟悉。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对了,当年在北境打游击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付狼国的。
现在轮到别人用这招对付大夏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李承弘问:
“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战一愣,抬起头,发现满朝文武都盯着他。
他干咳一声,出列:
“陛下,臣刚才……没太听清。您再说一遍?”
李承弘嘴角抽了抽:
“西南土人造反,死了两千官兵。山地作战,火枪火炮不好使。你怎么看?”
萧战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
“陛下,容臣回去想想。”
李承弘点点头:
“散朝后,御书房议事。”
散朝后,萧战没有直接去御书房,而是拉住了一个贵州来的官员。
“刘大人,留步。”
那个刘大人回头,看见是萧战,连忙行礼:
“萧国公。”
萧战摆摆手:
“别客气。我问你,那个平浪司的土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大人叹了口气:
“萧国公有所不知,那帮土人,毛病多得很。不能踩他们的门槛,不能摸他们的头,不能在他们家吹口哨。稍有不慎,就触犯禁忌。”
萧战挑眉:
“那这次是触犯了什么?”
刘大人说:
“听说是一个新去的县令,不懂规矩。路过土人山寨,看见人家门口挂着兽头,觉得好玩,伸手摸了一下。”
萧战愣住了:
“摸了一下兽头,就造反?”
刘大人苦笑:
“那兽头是他们供奉的祖宗象征,外人碰了,就是侮辱祖宗。再加上那县令态度傲慢,当场就起了冲突。后来官兵去抓人,土人就反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个县令呢?”
刘大人说:
“死了。被土人砍了脑袋,挂在寨门上。”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条人命,就因为这?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大人又说:
“萧国公,那地方是真不好打。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瘴气弥漫,易守难攻。咱们的兵穿着盔甲,走几步就喘。土人光着脚,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的火枪,在树林里根本瞄不准。火炮更是别想抬上去。”
他顿了顿:
“当年太祖打西南,死了好几万人,最后也只能招抚。多少年了,那边一直不太平。”
萧战点点头:
“多谢刘大人。”
他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
山地作战。
火枪不好使。
火炮上不去。
这仗,怎么打?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徐阶、林章远、张承宗、钱益谦几个重臣分坐两侧。萧战进来的时候,几个人正在争论。
张承宗说:
“必须打!死了两千人,不打没法交代!”
林章远说:
“打是肯定要打。但怎么打?沈广达那五千人,能不能打赢?”
张承宗说:
“沈广达是宿将,打过不少仗。五千人对付几千土人,应该没问题。”
徐阶摇头:
“不是人数的问题。是地形。那地方咱们没去过,土人比咱们熟。硬打,伤亡不会小。”
钱益谦苦着脸:
“打仗要钱。这一打,户部又得掏银子。”
李承弘看见萧战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战坐下,沉默了片刻,说:
“陛下,臣刚才打听了一下。那帮土人造反,是因为一个县令摸了他们的祖宗兽头。”
几个人愣住了。
“就这?”
萧战点头:
“就这。”
张承宗一拍桌子:
“荒唐!两千条人命,就因为摸了个兽头?”
萧战说:
“荒唐是荒唐,但事已经出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善后。”
他看着李承弘:
“陛下,臣觉得,硬打不是办法。”
李承弘问:
“为什么?”
萧战说:
“第一,地形不熟。咱们的兵进去,两眼一抹黑。土人钻林子跟玩似的,咱们的兵穿盔甲走几步就喘。这仗没法打。”
“第二,火器受限。火枪在树林里瞄不准,火炮根本上不去。没了火器优势,咱们跟土人拼什么?拼刀?拼弓箭?人家从小在山里跑,比咱们强多了。”
“第三,就算打赢了,能怎么样?杀一批,抓一批,剩下的逃进深山。过几年,又出来闹。几百年了,不都这样?”
李承弘皱眉:
“那你的意思是,不打?”
萧战摇头:
“不是不打。是要换个打法。”
他顿了顿:
“臣有个想法,但需要时间。”
李承弘问:
“多久?”
萧战说:
“一个月。”
张承宗急了:
“一个月?沈广达那边已经出发了!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萧战看着他:
“张大人,沈广达那五千人,走到平浪司要多久?”
张承宗愣了愣:
“大概……二十天。”
萧战说:
“二十天。到了之后,他敢直接打吗?不敢。得先摸地形,得先扎营,得先试探。这一折腾,又得十天半个月。一个月后,他还在那儿发愁呢。”
他看着李承弘:
“陛下,给臣一个月。一个月后,臣给西南送一批东西。有了这批东西,沈广达就能把这仗打赢。”
李承弘盯着他:
“什么东西?”
萧战说: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好。朕给你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