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萧战把赵明远叫来。
“明远,你会不会做量角度的仪器?”
赵明远说:“什么仪器?”
萧战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半圆上标着刻度:“这个东西,叫量角器。半圆形的,上面有刻度。能量角度。”
赵明远看了看:“学生试试。”
萧战说:“试试。做出来之后,交给张文远。他要用来量云层高度。”
赵明远愣了愣:“量云层高度?用这个东西?”
萧战说:“对。三角测量法。在地上选两个点,同时量云的角度,用几何算出高度。”
赵明远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学生去做。”
赵明远回到工坊,找了一块薄铜板,画了半圆,刻上刻度。
刻到一半,钱厚德走过来,看了看:“明远,你在做啥?”
赵明远说:“量角器。国公爷让做的。张文远要用来量云层高度。”
钱厚德愣住了:“量云层高度?云层还能量?”
赵明远说:“国公爷说的。用三角测量法。在地上选两个点,同时量云的角度,用几何算。”
钱厚德摇头:“这些东西,我听不懂。你慢慢做,我走了。”
赵明远一个人蹲在工坊里,刻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量角器刻好。
他又找了两根细木条,钉在半圆的中心,做成可以转动的指针。
拿着量角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觉得还算满意。
第二天一早,张文远拿到量角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赵明远问:“能用吗?”
张文远说:“能用。但得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在这边量,一个人在那边量。两边的角度同时量出来,才能算。”
赵明远说:“那我帮你。”
张文远点头:“好。”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有一朵云,不高不低,白白的。
张文远选了两个点,一个在院子东边,一个在院子西边。他站在东边,赵明远站在西边。
“准备好了吗?”张文远喊。
赵明远举着量角器,对准那朵云:“准备好了!”
张文远也举起量角器,对准那朵云:“量!”
两个人同时转动指针,对准云的方向。
张文远低头看刻度:“四十五度!”
赵明远也低头看:“五十度!”
张文远掏出本子,飞快地记下来:“东点四十五度,西点五十度。两点距离……大约二十丈。”
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开始算。
算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大约十五丈。”
赵明远凑过来看:“十五丈?那不高啊。铁蛋飞三十丈都飞过。”
张文远说:“这是低云。高的云,角度小,算出来就高。”
赵明远点点头:“这个法子,比铁蛋那个靠谱。”
张文远说:“也不一定。测量有误差,计算也可能出错。得多试几次,跟铁蛋的飞行数据对比,才能知道准不准。”
当天下午,铁蛋飞了一次。飞之前,张文远用三角测量法算了云层高度,算出十八丈。
铁蛋飞上去,飞到十五丈的时候,钻进了云里。他赶紧拉阀门,又往上升了三丈,才从云里钻出来。
落地之后,铁蛋跑过来:“张文远,你算的那个云层高度,准!俺十五丈钻进云里,十八丈才钻出来。你说十八丈,差不多!”
张文远眼睛亮了:“真的?”
铁蛋点头:“真的!差不了多少!”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办法,算出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赵明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文远,你笑了。”
张文远愣了愣:“我笑了吗?”
赵明远说:“笑了。我头一回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张文远低下头,又推了推眼镜:“别胡说。干活。”
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气象组的消息,很快在科学院传开了。
学生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张文远能算云多高。”
“真的假的?云还能算?”
“真的。铁蛋飞上去试了,差不离。”
“我的天,那不就是能掐会算了?”
“什么能掐会算,人家那叫科学。”
“科学是啥?”
“就是……萧国公说的那些东西。”
“哦。那我也能学吗?”
“你?你先把你那算数学好再说吧。”
有几个学生主动来找张文远,想加入气象组。
张文远来者不拒,但有个条件:“加入可以,先跟我记一个月的天气数据。每天三次,不能断。一个月后能坚持下来的,留下。”
第一天来了五个,记了一天,走了两个。说“太枯燥了,天天记这个有啥用”。
第三天又走了一个。说“风吹日晒的,受不了”。
第七天又走了一个。
最后只剩下一个,叫孙大柱。
孙大柱是铁蛋的同乡,也是城南打铁出身。人高马大,胳膊粗壮,说话嗓门大。但心细,记东西记得清楚。
张文远问他:“你为什么想留下来?”
孙大柱说:“俺觉得这事儿有意思。天天看天,记天,琢磨天。以前俺打铁的时候,就爱看天。天好了心情好,天不好了心情不好。但从来没想过,天还能算出来。”
张文远说:“你不觉得枯燥?”
孙大柱咧嘴笑了:“枯燥啥?比打铁有意思多了。打铁天天叮叮当当,一个活儿重复几百遍。记天气好歹每天不一样。今天下雨,明天刮风,后天出太阳。多新鲜。”
张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留下。”
气象组正式成立,一共两个人——张文远和孙大柱。
一个读书人,一个打铁的。
消息传到萧战耳朵里,萧战正在龙渊阁喝茶。听完张承宗的汇报,他放下茶杯,笑了。
张承宗说:“萧国公,您笑什么?”
萧战说:“笑我的气象组。”
张承宗说:“有什么好笑的?”
萧战说:“一个读书人,一个打铁的。两个人研究天上的事儿。这要是在前朝,不得被人笑死?”
张承宗也笑了:“那倒是。读书人研究天,那是‘不务正业’。打铁的研究天,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萧战说:“但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张承宗说:“为什么?”
萧战说:“因为张文远有脑子,孙大柱有耐心。搞研究,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脑子好使的人,容易没耐心。有耐心的人,容易没脑子。他俩凑一块,正好。”
张承宗想了想:“有道理。”
萧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说:“张大人,您说,再过几年,咱们能不能提前一天知道,明天是下雨还是晴天?”
张承宗说:“能吗?”
萧战说:“能。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