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在祥瑞庄躲了三天,不敢进城。
第三天傍晚,萧战派人来传话:“二狗公子,国公爷说了,让您今晚回府吃饭。全家都等着呢。”
二狗想推,传话的小厮又说:“国公爷说了,您要是不来,他亲自来接您。”
二狗只好换了衣裳,硬着头皮往城里走。
到了萧战家门口,他下了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房老刘头探出头来:“二公子,您站这儿干啥?快进来啊,就等您了。”
二狗走进去,穿过前院,就听见正房里传来一阵笑声。振邦的声音最大,奶声奶气地喊:“我要吃肉!”
二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正房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萧战坐在主位,苏婉清坐在他旁边。萧文瑜挨着苏婉清坐,手里拿着个本子——吃饭都带着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随时要写报道。振邦坐在萧战和苏婉清中间,面前摆着一碗饭,饭上堆着菜,他正用筷子夹菜吃,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二狗一进门,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婉清笑着说:“二狗来了,快坐下吃饭。”
萧战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就等你了。”
二狗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人。萧文瑜盯着他看,嘴角带着笑,跟看戏似的。
振邦从饭碗上抬起头,满脸都是饭粒,盯着二狗看了好一会儿。
二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振邦,你看啥呢?”
振邦歪着头,忽然大声喊:“二哥要娶新娘子喽!”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狗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连耳朵根子都红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清“噗”地笑了,赶紧捂住嘴。
萧战憋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萧文瑜放下本子,双手托着下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振邦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在那儿喊:“新娘子!新娘子!二哥要娶新娘子喽!”
二狗窘得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振邦,别瞎说。没有新娘子。”
振邦歪着头,一脸不信:“有!刘婶说的!刘婶说媒婆来好几趟了,给二哥说新娘子!”
二狗的脸更红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萧战,萧战正低头喝茶,嘴角翘得老高。他又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婉清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再看萧文瑜,这丫头直接掏出本子开始记了。
“四妹!”二狗急了,“你别记!”
萧文瑜说:“我记着玩,不发表。”
二狗说:“记着玩也不行!”
萧文瑜眨眨眼:“二哥,你这反应不对啊。你要是真不在乎,你急什么?”
二狗噎住了。
振邦又开口了:“二哥,新娘子呢?我要看新娘子!”
二狗说:“没有新娘子。真的没有。”
振邦不信,扭头看苏婉清:“娘,二哥骗人。刘婶说有。”
苏婉清忍着笑:“刘婶说的不一定准。”
振邦想了想,又说:“那二哥什么时候娶?我都等不及了!”
萧战终于憋不住了,“噗”地笑出声,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半杯。
二狗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文瑜在旁边添油加醋:“振邦,你着什么急?又不是你娶新娘子。你二哥还没找着新娘子呢。找着了才能娶。”
振邦说:“为什么找不着?二哥不好吗?”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振邦继续说:“刘婶说二哥是榆木疙瘩,所以找不着新娘子。什么是榆木疙瘩?”
二狗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萧战赶紧打圆场:“振邦,榆木疙瘩就是……就是木头。你二哥是木头,不会跟姑娘说话。”
振邦想了想:“那二哥不会学吗?我学说话学了好久呢。”
萧文瑜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苏婉清笑着把振邦脸上的饭粒擦掉:“行了行了,别问了。让你二哥吃饭。”
振邦不问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二哥,刘婶说你是榆木疙瘩的时候,爹笑了。爹笑得好大声。”
二狗扭头看萧战。萧战端着茶杯,一脸无辜:“我笑了吗?没有。你听错了。”
振邦说:“笑了!娘也笑了!四姐也笑了!”
萧文瑜赶紧摆手:“我没笑。我那是……咳嗽。”
振邦歪着头:“咳嗽不是这样的。咳嗽是咳咳咳,你是哈哈哈。”
萧文瑜被拆穿了,也不装了,大大方方地笑了:“好好好,我笑了。行了吧?”
振邦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扒饭。
二狗坐在那儿,脸上的红好不容易退了一点,又被振邦一句话烧起来了。
萧战看他那样,不忍心了,给振邦夹了块肉:“吃你的饭,别说话了。”
振邦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二哥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找新娘子。”
萧文瑜说:“你给你二哥找?你上哪儿找去?”
振邦说:“街上好多姐姐。我去街上抓一个回来。”
满桌人都笑了。二狗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萧战说:“振邦,新娘子不能抓。得人家愿意才行。”
振邦想了想:“那我问她们愿不愿意。愿意的就抓回来。”
萧文瑜说:“那不愿意的呢?”
振邦说:“不愿意的就……就送花。刘婶说送花姑娘就愿意了。”
二狗哭笑不得:“振邦,你这些招儿都是从哪儿学的?”
振邦说:“刘婶说的。刘婶什么都知道。”
二狗看了萧战一眼,萧战摊摊手:“刘婶是厨房帮工的,话多。”
苏婉清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振邦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又抬起头,这回没看二狗,看萧文瑜:“四姑,你报纸上写什么?”
萧文瑜说:“写好玩的事。”
振邦说:“那你写二哥找新娘子的事。”
萧文瑜眼睛一亮,看向二狗。二狗赶紧说:“别!千万别!”
萧文瑜说:“二哥,你怕什么?我给你写个征婚专栏,保证好多姑娘抢着要。”
二狗的脸又红了:“四妹,你别闹了。”
萧文瑜说:“我没闹。真的。我在报纸上开个专栏,专门给人介绍对象。你当第一个,保证火。”
二狗慌忙求饶:“四妹,你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萧文瑜笑了:“二哥,你就是胆子太小。相亲嘛,失败几次算什么?我听说有的人相亲几十次才成。”
二狗说:“几十次?那我得相到什么时候?”
萧文瑜说:“那你就总结经验,下次别再讲打仗的事了。”
二狗低下头,不说话了。
振邦忽然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二狗身边,抱住他的腿:“二哥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找新娘子。找好多好多,你随便挑。”
二狗被他逗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好。二哥等着。”
振邦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二狗说:“快了。再吃几年饭就长大了。”
振邦说:“那我多吃点。”他伸手够桌上的菜,差点把盘子打翻。苏婉清赶紧把盘子挪开,瞪了萧战一眼:“你也不管管。”
萧战笑着说:“管什么?他这是关心他二哥。”
振邦从二狗怀里爬下来,又跑回自己座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我多吃点,快点长大,给二哥找新娘子。”
满桌人都笑了。
二狗看着振邦那张糊满饭粒的小脸,心里那点沮丧慢慢散了。这孩子,话多,但话多的人心热。
吃完饭,振邦被苏婉清带去洗脸。萧文瑜收起本子,跟二狗说:“二哥,我说真的。你要是实在找不着,我帮你写个征婚启事。保证写得好好的,不丢人。”
二狗说:“不用。我自己找。”
萧文瑜笑了:“你自己找?你都找了三回了,三回都黄了。”
二狗说:“两回。第三回还没算呢。”
萧文瑜说:“第三回不是黄了吗?人家姑娘说你太可怕了。”
二狗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文瑜看他那样,收了笑:“二哥,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急。该来的总会来。你看四叔,当年不也是一个人?后来遇到四婶,不也过得好好的?”
二狗点点头。
萧战送走萧文瑜,回来看见二狗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二狗,”萧战在他旁边坐下,“还想着那事儿呢?”
二狗说:“四叔,我是不是真的不会跟姑娘聊天?”
萧战想了想:“你不是不会聊天。你是不会跟不熟的人聊天。在地里,你跟你那些伙计、跟那些种永乐薯的老百姓,你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二狗说:“那不一样。那些人聊的都是庄稼、农活,我熟。”
萧战说:“对。你熟的你就聊得好。你不熟的你就聊不好。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你想想,你第一次下地干活的时候,是不是也手忙脚乱的?现在呢?你闭着眼睛都知道苗该浇多少水、肥该施多少。第一次当兵的时候你他娘的也给老子惹了不少祸。只是让你暂时管理祥瑞庄和永乐薯的推广,又不是让你种一辈子地。你他娘的还是官身呢!怂包样!一点也不随我!”
二狗点点头。
萧战说:“相亲也一样。多相几次,就熟了。熟了就不紧张了。不紧张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二狗说:“可人家姑娘不给我那么多机会。相一次就黄了,哪来的‘多相几次’?”
萧战笑了:“这个黄了就下一个。总有一个姑娘,会觉得你这样的挺好的。”
二狗抬起头:“真有这样的姑娘吗?”
萧战说:“有。肯定有。你在地里干得那么认真,推广永乐薯让那么多人吃饱饭,这是多大的功劳?哪个姑娘要是看不上你,那是她没眼光。”
二狗眼眶有点红:“四叔,您说的是真的?”
萧战说:“真的。你四婶当年看上我,我比你还穷呢。住茅草屋,吃粗粮饭,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她图我什么?图我这个人。她觉得我能干,有出息,跟着我不会吃苦。”
他看着二狗:“你比我强。你有正经事干,有俸禄,有房子。你怕什么?”
二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四叔,我回去了。明天地里还有事。”
萧战说:“吃了饭再走。”
二狗说:“吃过了。振邦给我夹了好多菜,吃撑了。”
萧战笑了:“那孩子,就是嘴甜。”
二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四叔,您说……我下次要是再相亲,聊什么?”
萧战想了想:“聊永乐薯。”
二狗愣住了:“聊永乐薯?上回就是聊永乐薯黄的。”
萧战说:“上回黄的,不是因为你聊永乐薯,是因为你聊得太死板。人家姑娘不懂,你就得讲得有意思一点。别一上来就亩产多少斤,先讲讲永乐薯是怎么来的,怎么从南洋运过来的,萧国公怎么发现的。讲得有故事,人家就爱听。”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战又说:“要是人家姑娘对永乐薯没兴趣,你就问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什么你就听什么。听完了,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有道理’‘你真厉害’。这就够了。”
二狗说:“就这些?”
萧战说:“就这些。别讲打仗的事。”
二狗脸又红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叔,振邦那个……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萧战笑了:“我往心里去什么?他说得挺好的。你确实该成家了。”
二狗红着脸跑了。
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摇摇头,笑了。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二狗走了?”
萧战说:“走了。”
苏婉清说:“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
萧战说:“老实好。老实的人靠得住。”
苏婉清叹了口气:“可老实的人在相亲场上吃亏。”
萧战说:“吃亏就吃亏。总有一个姑娘,会喜欢他这样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稳稳地挂在那儿。
就像二狗这个人。不亮眼,但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