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从书房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蛋从马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用蓝布包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机油的黑印子,一看就是从工坊直接赶来的。
“二狗哥!二狗哥!”铁蛋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知了震下来,“俺听说皇上赐婚了!俺来给您送贺礼!”
二狗迎上去:“铁蛋,你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铁蛋说:“刘瑾公公从国公府出去,路过科学院,进去喝了杯茶,跟张文远说了。张文远又跟赵明远说了,赵明远又跟俺说了。俺一听就赶紧来了,工坊里的活儿都没干完,周师傅在后面骂俺呢。”
他把那个大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布,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热气球模型。大约两尺高,用细竹条做骨架,蒙着浅黄色的绸布,下面挂着一个小篮子,篮子是竹编的,小巧玲珑,里面还坐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穿着红衣裳,栩栩如生。整个模型做得精细极了,连热气球的阀门、绳子、火炉都一应俱全,跟真的一模一样。
二狗看呆了,伸手摸了摸那个小篮子,又摸了摸那两个小人,手指头粗,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铁蛋,这是你做的?这也太精细了。比科学院那些模型还好。”
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那道机油印子更明显了:“俺做了三天三夜。周师傅帮俺画的图,钱师傅帮俺焊的架子,赵明远帮俺算的比例。俺就是动动手,没啥。二狗哥,您挂在新房当装饰,好看。”
二狗把模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绸布透光,里面的竹骨架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精美的画。他忽然发现,小篮子的底部刻着几个小字,凑近了看,是“早生贵子”四个字,字很小,但刻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
二狗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铁蛋,你这四个字,比你写的春联还工整。跟谁学的?”
铁蛋说:“俺让赵明远写的,俺照着刻的。刻坏了好几个,这是第五个,总算刻成了。”他伸出双手,手指头上缠着好几个布条,有的渗出了血,有的已经干了,黑褐色的。
二狗心里一热,放下模型,握住铁蛋的手:“铁蛋,你受累了。这礼物,我太喜欢了。比什么都喜欢。”
铁蛋把手抽回去,不好意思地藏到身后:“没事没事。俺皮糙肉厚,不疼。二狗哥,您成亲那天,俺能去不?俺还没吃过正经的婚宴呢。俺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
二狗说:“能。都去。你不但能去,还得帮我挡酒。你酒量大,喝倒几个不成问题。”
铁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俺帮您挡酒!谁灌您,俺就灌谁!灌到他钻桌子底下!”
两个人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萧战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热气球模型,点点头:“铁蛋,手艺见长啊。回头给科学院也做一个,挂在实验室里当样品。”
铁蛋说:“行!国公爷,俺回去就做。俺现在做熟了,三天就能做一个。”
萧战说:“不急。先忙完二狗的婚事再说。”
铁蛋应了一声,又跟二狗聊了几句,然后骑马回科学院了。走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嗓子:“二狗哥,您别紧张!成亲就是那么回事!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二狗笑着骂了一句:“你闭嘴吧!你成过亲吗?说得跟真的似的!”
铁蛋嘿嘿笑着,骑马跑了。
晚上,二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但他今天觉得它不像河了,像一根红线——月老牵的红线。他想起刘采薇,想起她扎马尾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想起她说“你得来提亲”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他盯着那块白灰,想起萧战说的话——“对媳妇好一点。别天天泡在地里。吵架了别找我评理,我向着你媳妇。”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嘴角翘得老高。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像是一面镜子。他看着那片白光,想起铁蛋送的模型,想起那个小篮子上刻的“早生贵子”。他忽然想到,以后他和采薇有了孩子,会长什么样?像他?像她?他皮肤黑,采薇皮肤白,孩子会不会是黑白相间的?像花奶牛?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觉得自己无聊。
他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去年秋天挂上去的,一直没吃,辣椒已经干透了,颜色暗红,在月光下像一串小灯笼。
“老吴,”他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二少爷,您都翻了一百八十个身了,还睡不睡?”
二狗说:“你怎么知道是一百八十个?你数了?”
老吴说:“属下没数。但您翻一个,属下醒一次。翻一个,醒一次。属下今晚就没睡着过。您到底在想什么?说出来,属下帮您参谋参谋。”
二狗说:“我在想,成亲那天,我穿什么衣裳?那件藏蓝色的,上回去刘太医家穿的那件,是不是太旧了?要不我做件新的?做件大红色的?新郎官是不是都穿大红色?”
老吴说:“二少爷,您穿什么都行。您就是穿个麻袋,刘姑娘也不会嫌弃您。您别想这些没用的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去刘太医家送信呢。”
二狗说:“对。明天得去送信。我得早点起来。老吴,你明天早点叫我。”
老吴说:“知道了。您快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