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二狗就被老吴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二少爷!起来了!今天您成亲!再不起来吉时都过了!”老吴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手里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袍,在二狗眼前晃来晃去,红得刺眼。
二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在眨眼睛。
“老吴,天还没亮呢。你急什么?公鸡都没叫。”
老吴说:“公鸡不叫您也得起来。今天您是新郎官,得梳洗打扮,擦脂抹粉,穿喜袍,戴红花,骑大马,去迎亲。事儿多着呢,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
二狗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院子里,井水已经打好了,铜盆里盛着清亮亮的水,上面还漂着几片玫瑰花瓣——这是苏婉清吩咐的,说是“洗了皮肤好,上妆好看”。二狗看着那几片花瓣,嘴角抽了抽,心想:我一个种地的,洗什么花瓣澡?
但他还是洗了。凉水浇在脸上,激灵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洗完脸,老吴递过来一块白毛巾,二狗擦了擦,坐到镜子前面。
镜子是铜的,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二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脸膛,粗眉毛,厚嘴唇,手上全是茧子。他叹了口气:“老吴,你说我这长相,采薇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老吴说:“二少爷,您别妄自菲薄。您长得不丑。就是黑了点。黑了好,黑了健康。再说了,刘姑娘看上的是您这个人,不是您的脸。咱得看强项。说不定是看上您邦邦硬的胸脯子呢。”
二狗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苏婉清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了。丫鬟手里端着胭脂水粉、眉笔口脂,摆了满满一桌子。苏婉清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跟要打仗似的。
“二狗,坐下。四婶给你上妆。”苏婉清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往二狗脸上抹。
二狗往后缩了缩:“四婶,还要擦脂抹粉?我又不是唱戏的。”
苏婉清说:“今天你是新郎官,当然要擦脂抹粉。这是规矩。京城的新郎官都这样,代表生活富裕,盛世里的男人才擦脂抹粉呢。你别躲,坐好。”
二狗不敢躲了,老老实实坐着。苏婉清在他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又画了眉毛,又涂了口脂。二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鬼,嘴唇红得像吃了死孩子,眉毛黑得像两条毛毛虫。他想哭,但不敢哭,怕把妆哭花了。
老吴在旁边看着,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萧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跟平时一样随意。他看了一眼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二狗,你这……这哪有办法看啊?没眼看啊。这在我们那儿就属于娘炮。擦脂抹粉,大红喜袍,跟个花姑娘似的。”
二狗的脸本来就红了,这会儿更红了,红得发紫。
苏婉清一巴掌拍在萧战后脑勺上,打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茶杯差点掉了:“让你乱说话!怎么就娘炮了?擦脂抹粉穿锦衣代表的是生活富裕,盛世里的男人才擦脂抹粉呢!你懂什么?不懂就别瞎说。”
萧战揉了揉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了。但他心里嘀咕:娘炮就是娘炮,说了你也不懂。
二狗穿上了大红锦衣喜袍,袍子上绣着金线龙凤,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帽子上插着两朵金花,脚上穿着朝靴,靴头翘得老高。他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袍子飘起来,跟个大红灯笼似的。
“老吴,我这样行吗?”二狗问。
老吴竖起大拇指:“行!太行了!二少爷,您今天特别好看。比平时好看一百倍。”
二狗不信,但没再问。
院子里,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好了。一匹高头大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头上戴着红花,马鞍上铺着红缎子,金光闪闪的。马后面是花轿,八抬大轿,轿身上雕着龙凤呈祥,挂着红绸子和金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轿子旁边站着吹鼓手,唢呐、锣鼓、钹,一应俱全。
老吴举着一把红伞,站在马旁边。铁蛋扛着一面大锣,赵明远抱着一挂鞭炮,张文远手里拿着个本子——他说要记录婚礼的天气数据,说是“给后人留个参考”。振邦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提着一篮子花瓣,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二哥要娶媳妇喽”。
萧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行人,摇了摇头,笑了。他对苏婉清说:“你说咱这是迎亲还是唱戏?这排面,比皇上出巡还热闹。”
苏婉清说:“皇上出巡也没这么热闹。皇上出巡得端着,不能笑。咱们不用端着,想笑就笑,想闹就闹。这才叫喜事。”
萧战点点头,没再说话。
吉时到了。二狗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老吴举着伞站在马旁边,伞是红色的,上面绣着“囍”字,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仰头看着二狗,笑了:“二少爷,您别紧张。就是去接个人,接了就回来。您打仗都不怕,还怕这个?”
二狗说:“打仗是跟敌人打,输了最多没命。接亲是跟老丈人打交道,谈崩了,媳妇就没了。你说哪个可怕?”
老吴想了想:“都可怕。但接亲更可怕。打仗死了就死了,接亲黄了还得活着受罪。”
二狗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丧气话?”
老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萧战走到马前,仰头看着二狗,拍了拍马脖子:“二狗,去吧。别紧张。刘太医那个人,我跟他聊过,好说话。他不会为难你的。”
二狗点点头,攥紧了缰绳。
苏婉清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红绸包:“这是红包,到了刘太医家,该给的给,别小气。”
二狗接过来,揣进怀里。
铁蛋举起锣,猛敲了一下,“哐——”的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扯着嗓子喊:“出发!”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门。铁蛋在前面敲锣,赵明远在后面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红纸屑满天飞,幸亏龙渊阁给免费赞助。老吴举着伞跟在马旁边,振邦提着花篮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撒花,花瓣飘得满街都是。路两边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新郎官好俊”,有人喊“恭喜恭喜”,还有人喊“新娘子漂亮不”,二狗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队伍走远,忽然对苏婉清说:“你说二狗今天会不会又腿软?上次去刘太医家,他腿软得差点跪下。”
苏婉清说:“今天不会。今天他是新郎官,有喜袍撑着,腿再软也得站直了。”
萧战笑了,摇摇头,转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