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都返回松本港后,萧战又接见了几拨地方使节,把城防与海关的细节草签成文。
一切安排停当后,他在离港前做了最后一件事——通知刘铁锤,明日安排一场联合军演。
用他的话来说:顺便让大伙看看,大夏铁舰的炮口能抬多高。
第二日清晨,五艘铁甲巨舰列阵出港,在东瀛近海一字排开,东瀛水师的几艘战船获邀停靠在观演区一侧。藩主和几位幕府代表也都在岸边,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
海面上风不大,浪也很浅,五艘铁舰在晨光中稳稳停住,船体投下的阴影压在海面上,连带把观演区的桅杆也衬得低了一截。
炮声响起时,先是主舰右舷的一轮齐射,炮弹在海面远处炸开,激起几道水柱。隔了片刻,第二艘、第三艘依次按次序开炮,列阵轮转、阵型收放、炮位交替、火力覆盖,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水柱在海面上一道接一道升起,又落回海里,像是有人在海水底下种了几排会开花的铁树,每一朵都比前一朵更高。
藩主手中的茶碗端到一半便停住了,目光追随水柱落下的方向,没有再往回收的意思。旁边几个幕府重臣也没有说话,棚子内外都安静了片刻,只留下海面上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刘铁锤站在主舰舰桥上,收起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各舰注意,进入编队巡航状态,返航归港。
传令兵将命令传到各舰,五艘铁舰缓缓转向,朝港口方向驶去。海面上被犁出五道平行的白色尾迹,像五条同时画出的直线,一路延伸向海天线,久久没有消散,像是铁锚拉出的一道道锁扣,把这片海域拴在了一根看不见的桩子上。
岸上的武士列队目送,没有人开口说话。
藩主放下茶碗,站在棚口望了一会儿铁舰离去的身影,才转身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所有近海渔船如遇大夏商船,避让三分,行礼致意。
他又顿了顿,明日起重新修订海防文书,将今日所见写入藩志存档,备后人翻查。
返航那日清晨,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藩主带着佐藤和一众官员站在最前方。百姓在护卫拦出的通道两侧列队等候,手里提着篮子、布袋,有的抱着一摞叠好的布,有的捧着一只瓷碗,有的牵着一个小孩站在人群边缘——与来时那种试探与隔阂不同,这一次,整条码头上没有人说客套话,也没有人偷着打量巨舰的炮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舷梯方向,像在等一个会从舷梯上走下来的人。
萧战走到码头上,和藩主握手道别:松本藩是好客之地。这一趟,承蒙款待。
藩主拱手回礼:国公大人客气。日后若大夏商船经过我藩海域,敝藩必以礼相待,绝不怠慢。
二狗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只装酱油的坛子,边走边跟铁蛋说:你说他们送了这么多东西,咱下次来的时候是不是得带点回礼?总不能老拿人家的酱油和咸菜。
铁蛋头也不回:下次来的时候,你先把这坛酱油运上船再说。别又在甲板上摔了。
人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仰头看见正在收起的舷梯,忽然放声哭了起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她母亲弯腰低声哄了几句,她才慢慢止住,但目光仍一直追着船尾那道越拉越宽的白色航迹。
三娃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隔着栏杆望见那个孩子,又望见她身后那些挤在码头边沿、目光一路跟到船尾的松本百姓,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
刘采薇从舱口探出身来,手里拿着那只还没用完的瓷盒:这盒药膏还剩大半,我昨晚收好了,放你药箱里了。
都上船了吗?三娃问。
二狗在船尾数他那些坛子,铁蛋在检查炮位,钱多多在厨房安顿他新收的东瀛菜刀,萧叔在舱里写回程的航行计划。
三娃把药箱放在脚边,手扶栏杆,望了一会儿渐渐远去的海岸线。码头上的人群还没有散,还能隐约看到那些颜色各异的衣袍在风里晃动,像一盏盏被放远了又还没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