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过后的第四天清晨,海面平静得像一整块被熨平的深蓝色绸缎。二狗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这几天被风暴折腾得够呛,总算睡了两宿安稳觉。他刚打完一个悠长的哈欠,忽然眯起眼睛,手搭在额前朝前方望了望,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了身一样僵在那里。
“铁……铁蛋!你看前面!那是什么?”
铁蛋从舰桥上下来,顺着二狗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海天线尽头,一道绿色的弧线正在从蓝色海面的边际缓缓升起,起初只有薄薄一层像雾一样浮着,但随着船队逐渐接近,那道弧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那是一片覆盖着茂密植被的陆地,海岸线蜿蜒曲折,浅滩处泛着一圈圈奶白色的浪花,远方的山丘上覆盖着一层苍翠欲滴的绿色,像有人在地平线上铺了一条毛茸茸的长毯。
“是陆地。”铁蛋的语气平静,“吕宋到了。”
二狗原地蹦了一下,差点把旁边的水桶撞翻:“到了?!终于到了!可算到了陆地了,找个地方吃顿好的,整天吃罐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他说着就开始原地踏步,像是在用自己的脚底板提前演练“登陆”这个动作。铁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朝舰桥方向走去,跟舵手确认了航线方位后,又让传令兵向各舰打出信号——前方即将靠岸,编队减速,准备下锚。
岸边的沙滩上,几个赤膊的渔民正弯腰拉着一张长长的渔网,他们站成一排,身体后仰,腿扎进浪花里,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其中一个渔民大概是领头的,腰间系着一条褪成灰粉色的红布,他率先直起腰,抬起胳膊用前臂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向海面,嗓门扯得尖利而变形——
“阿妈——!恁看!海顶有山飞来!”
他喊的是潮汕话,尾音在晨风里飘散开,二狗听得真真切切。他转头顺着那渔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自己的船正是那“飞来的山”的一部分。五艘黑铁巨舰正从晨雾里缓缓压过来,海水被船艏劈开,翻出白沫像犁开的泥土,船体投下的阴影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移动的“乌云”,遮住了底下原本泛着金光的波纹。每一艘船的侧舷都排列着黑沉沉的炮口,短粗的、像獠牙一样整齐地探出船舷,虽然这些炮暂时都封着防锈的油脂布,但光是那数量和排布,就已经足够让岸边的人脊背发凉了。
第一个喊话的渔民手里的渔网绳子已经脱手了,他整个人扑通一声跪进浅水里,海水漫到他的大腿根,他双手朝天地举着,掌心里的老茧沾着湿沙,他仰头对着那五艘逐渐逼近的铁甲巨舰,嗓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海神!海神显灵啦!海神公来啦!”
第二个、第三个渔民接着跪了下去,动作之整齐仿佛排练过无数遍。他们把手里的网绳和木梭都扔了,双手合十,额头几乎要碰到水面,浪花拍过来灌进他们的耳朵里也没人动一下。消息像炸了窝的蚂蚁,沿着海岸线飞速扩散。不到半个时辰,沙滩上就跪了黑压压一片人——从最近的渔村里涌出来的,从山坡上的小路上连跑带滑下来的,还有穿着蕉叶裙、光着上身只系了一条布腰带的小孩子,被大人拽着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前拖,膝盖在沙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二狗趴在船舷上往下瞅,越瞅越觉得——怎么说呢——心里不是个滋味。他看见有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被两个中年汉子搀扶着从椰林里走出来,走到沙滩中间,阿婆推开两个儿子的手,自己颤颤巍巍地跪下去,从怀里摸出两只拳头大的青椰子,双手捧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那口音比刚才的渔民更重、更糯,二狗竖着耳朵勉强听懂了七成:“海神公啊海神公,阮这爿小村穷乡僻壤,无好食好物敬奉,恁莫怪。阮年年月月烧香拜恁,恁今日显灵,是来收供品还是来收人……”说着说着,阿婆的眼眶就红了,声音开始打颤,旁边几个妇人跟着啜泣起来,拿衣角擦眼睛。
二狗扭头对旁边走上来的三娃说:“三娃哥,你听见没有?人家把咱们当神来拜了。”三娃本来正在整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闻言抬起头来往岸上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五艘铁壳船往那儿一杵,船帮子黑得跟铁山似的,炮口比村口的石臼还粗,搁谁谁不跪?”二狗托着下巴:“可咱们下来的时候要不要配合配合?比如腾个云驾个雾什么的……”三娃头也不抬:“你腾一个我看看。你要是能腾起来,我管你叫哥。”二狗撇撇嘴:“我这不是为了外交效果考虑嘛。”
这时候铁蛋从舰桥那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插着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棍——没带刀剑,按萧战的意思,尽量别让岸上人觉得有威胁。铁蛋朝二狗一抬下巴:“四爷说了,你先下去探路,带两个人。别惹事,别拿东西,把脚底沙子踩实了再回来汇报。”二狗一听“下去”两个字,眼都亮了,仿佛那两个字比三娃药箱里的蜜丸还甜。他一边往舷梯跑一边卷裤腿,嘴里应着:“得令!我这就去给大夏外交事业踩第一脚!”
铁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朝旁边两个护卫打了个手势,那两个护卫都是萧战从老兵里挑出来的,面皮黝黑,眼神沉静,跟铁蛋一样腰间别着木棍,赤脚踩在甲板上没发出一点声响。二狗在舷梯顶端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主舰甲板上正负手站着的萧战——萧战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宽袖被海风鼓起来,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二狗心说,四叔这扮相要是往岸上一站,估计那帮村民能把头磕破。
舷梯放下去了,底部搭在湿漉漉的沙滩上,二狗踩上去,脚底板接触到细软白纱的那一刻,他仰头朝天发出一声夸张的长叹:“陆地!我终于又踩到不会晃的陆地了!”他低头用力碾了碾脚下的白沙,又抬起脚看了看脚底板,确认没有粘上什么奇怪的东西——东瀛某些靠岸点沙滩底下藏着碎贝壳和煤渣,踩一脚能疼半天。还好,吕宋的沙是干净的,暖的,带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那种温和的余温。
他朝着前方那排跪着的村民大步走去。铁蛋带着两个护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既不显得警惕过度,也不让二狗孤身一人陷入包围。
走了不到十步,二狗的脚趾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把小铁钳子夹住了最嫩的肉。他“嗷”地一声单脚跳了起来,边跳边骂:“什么东西!沙子底下有埋伏!吕宋人打仗用螃蟹的吗?”铁蛋快步上前,蹲下看了一眼——一只桃子大的寄居蟹正死死钳着二狗右脚的脚趾头,那蟹壳是灰褐色的,壳上还挂着几缕水草,像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刺客,缩在壳里只探出一只镶着黑点的大螯,态度极其嚣张。铁蛋伸手在那蟹壳上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那蟹像是被点了麻筋似的松了钳子,被铁蛋两根手指拎起来,随手丢回海里。寄居蟹在空中画了一条漂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落水,翻了个身就沉下去了。
二狗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抱着脚趾头仔细查看,脚趾肚上留着两道清晰的夹痕,又红又肿,像被谁用簪子画了两道线。他忿忿不平地揉着:“这玩意儿是吕宋的见面礼?我还没跟人打招呼,先跟螃蟹打了一架。”铁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嘴角那条几乎不动的缝微微牵了一下:“这叫下马威。吕宋的螃蟹比东瀛的机灵,会挑生人下嘴。”二狗把脚趾头举到眼前端详:“它挑我下嘴是因为我脚白?它怎么不去夹你?你脚皮比铁板还厚,它夹一口怕是把自己的螯崩了。”铁蛋没接话,朝前方努了努嘴:“人过来了。”
二狗抬头一看,果然,沙滩上跪着的村民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但骚动的方向不是退避,而是让开一条路。一个满头灰白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对襟的粗布短衫,腰间系着那条褪成灰粉色的红布,二狗认出来了,正是最早拉网的那个领头渔民。老人手里捧着一大串黄绿相间的香蕉,颗颗饱满如小臂粗,弯弯地垂下来,隔着十来步都能闻到一股清甜带涩的果香。他在距离二狗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弯腰,脸上带着一种既敬畏又好奇的神情,用一口带着浓浓潮汕口音的大夏话开口了:
“天顶来的贵人,小民阿贡,是这爿村的头家。这串蕉仔请收下,算是俺们的敬意。”
二狗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手语比划半天的准备,甚至还偷偷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之前在船上跟三娃学的几个吕宋土话单词,结果对方张嘴就是潮汕话。他转头看了看铁蛋,铁蛋也露出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用气声说了一句:“早年潮汕商人来过南洋,吕宋沿海不少人会讲,传了几代没断。”二狗赶紧把脸上的“惊讶”收起来,换上一副外交官式的标准笑容,双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香蕉:“多谢阿贡头家!你们太客气了!这蕉仔看着就好食!”他特意把“好吃”说成了“好食”,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模仿阿贡的口音。
阿贡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了,眉开眼笑地回头朝村民群喊了一句:“恁看!贵人会说咱的话!”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的欢呼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二狗把香蕉抱在怀里,转头朝主舰方向扯着嗓子喊:“四叔!人家会说咱们的话!还送了香蕉!你带点回礼下来!”船上萧战的声音隔空传来,不大但清晰:“知道了。你把脚趾头先包一下,别在人家面前丢人。”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泛红的脚趾头,赶紧用脚掌拨了点沙埋了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阿贡注意到了二狗埋脚的动作,老人家的眼睛毒着呢,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二狗,又看了看旁边铁蛋腰间的竹棍,脸上的表情从纯粹的敬畏变成了敬畏里掺了两分试探:“贵人恁的船……好大。俺活了六十岁,看过潮州人的大帆船,看过红毛番的夹板船,恁这种黑铁壳的,头一回见。恁不是来做坏事的吧?”二狗赶紧摆手:“头家放心!我们就是路过,补点淡水,歇歇脚。绝对不坏事!”阿贡盯着二狗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恁的话听着实在。那俺带恁去看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