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她闭上眼睛,前世的画面就会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播放。唐小米的脸,齐铭说“为什么别人只欺负你”时冷淡的眼神,顾森湘从楼顶坠落时飘起的裙摆,江水灌进鼻腔时刺骨的冰凉。
她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会下意识地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前世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被人听到哭声意味着软弱,而软弱意味着更多的拳头和嘲笑。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客厅喝水,看见林华凤也没睡。妈妈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一张老街附近的地图,还有一个旧电话簿。
“妈,你在干什么?”
林华凤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锐利的清醒。
“在记东西。”
她说,妈托人打听了唐小米的底细。她在以前的学校被人霸凌过,后来又跟着霸凌别人,转学是因为闹出了事,她爸妈花钱摆平的。
易遥在她对面坐下。
林华凤翻开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了一串电话和地址,她爸妈在南方开厂的,常年不在家。
她一个人住,请了个保姆。
保姆是安徽人,姓王,每周三休息。
易遥看着她。
“妈,你查这些干什么?”
“知己知彼。”
林华凤合上本子,她为什么霸凌别人?因为她自己被人霸凌过。
她为什么死盯着你不放?
因为齐铭对你特殊。
她的弱点是怕丢脸,怕被她爸妈知道她在外面惹事,更怕回到以前那个学校去。
这些,妈都要记着,到时候都用得上。
易遥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会做违法的事吗?”
“不会。”林华凤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妈这辈子不会做任何能让你丢脸的事。”
易遥站起来,走到林华凤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林华凤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遥遥。”
“嗯。”
“周一你就要去新学校了。到了那边,谁要是欺负你——”
“我会打回去。”易遥说。
林华凤愣了一下。前世易遥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前世的易遥是逆来顺受的,是被打了只会缩在角落里的,是在全校人的恶意里沉默到最后的。
“顾森西教过我。”易遥的声音很轻,“他说,生病不是我的错。被人欺负不是我的错。学会说不,学会反击,才是对自己负责。”
她抬起头看着林华凤:“这辈子我不会再生病,但我记住了他说的话。如果有人来招惹我,我不会再忍着。”
林华凤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种“这才是我女儿”的骄傲的笑。
“好。”林华凤说,“谁打你一下,你打他两下。出了事妈给你兜着。”
深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晃了晃。母女俩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面前摊着情报网一样的纸条和电话簿,一个手边摞着半人高的课本和习题集。窗外是上海弄堂漆黑的夜,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唤,远处有摩托车发动又远去的声音。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个狭小逼仄的客厅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默中生长——不是前世那种绝望的、互相折磨的沉默,而是一种坚实的、温暖的、同仇敌忾的力量。
开业那天早上,老街还蒙着一层薄雾。
林华凤凌晨四点就到了铺子。她开了灯,开了火,蒸笼开始上汽,卤锅开始翻滚。她一个人揉面、包包子、上笼、出锅,忙得脚不沾地。第一笼包子出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没熄。
第一个客人是老周。他捧着个搪瓷碗,站在铺子门口哈白气:“华凤,来四个鲜肉的。”
林华凤夹了四个包子装进袋子里递过去,想了想又夹了两个酸菜的塞进去:“送的,尝尝味儿。”
老周咬了一口包子,眼睛瞪圆了:“你这手艺——比老蔡的还绝!”这话自然是恭维话。
第二个来的是红姐。她没带碗,直接站在铺子门口吃完了一整个猪蹄,啃得满嘴油光,临走的时候往林华凤手里塞了一卷钱,说“不是借的,是入股”。
第三个是张姐,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还驮着一个人——县二中的教导主任。主任姓赵,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他买了两个包子,吃完一个就点了头:“你家闺女转学的事,我回去就安排好。下周一过来考试,考过了进实验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天完全亮了的时候,遥遥早餐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队。老街的居民们端着碗、拿着塑料袋,在秋风里缩着脖子等着。铺子里的蒸汽氤氲成一片白雾,卤味的浓香混着包子出锅时扑面而来的麦香,顺着老街飘出去老远。
林华凤站在灶台后面,额头上全是汗,袖子挽到胳膊肘,忙得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她的手腕还肿着,胳膊上的烫伤还没好,但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三百个包子,两个小时卖光了。卤味也卖得只剩下锅底的一点汤汁。林华凤数了数钱——开业第一天,纯利润六十八块七毛。
她攥着那把零钱,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对着蒸笼里最后一笼酸菜包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夹了两个包子装进饭盒,锁了门,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易遥正趴在书桌上睡觉。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她手底下压着一张卷子,已经做完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
“妈,我会考上的。”
林华凤把饭盒轻轻放在桌上,拉过一张毯子盖在易遥身上。她站在女儿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被晨光照亮的睡脸,前世那些冰冷的、血淋淋的画面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温暖覆盖了一点点——只是覆盖,不是遗忘。
那些记忆永远在。但它不再是压弯脊梁的铁块,而是变成了在背后燃烧的火。
林华凤走到窗边,看着弄堂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远处能看见老街拐角遥遥早餐铺的招牌——她昨天自己写的,红底黑字,木板上刷了清漆,亮晶晶的。
她对着那个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轻轻推了推易遥的肩膀。
“遥遥,起来吃包子。吃完接着复习。”
易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饭盒里热腾腾的包子,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深秋的太阳透过银杏叶洒下来的那种暖和的金黄。
“妈,铺子怎么样?”
“卖光了。”林华凤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底气,“明天得多包一百个。”
易遥咬了一口包子,酸菜粉条馅的,酸鲜爽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拿手背擦了擦,抬头看着林华凤,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