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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神殿后山,有一片不为人知的月桂林。

润玉偶尔会在深夜来此独自站一会儿。不是为了赏月,只是为了逃离夜神殿那令人窒息的清冷。今晚他来得比往常更晚一些,因为刚刚看完那些旧档,心里头堵着一团乱麻。

他站在月桂树下,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孤月,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润玉没有回头——在这天界,会来这种偏僻地方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殿下。”邝露的声音轻轻响起,“夜深了。”

“我知道。”润玉没有转身,“你也知道夜深了,为何还不歇息?”

邝露走到他身侧,没有答话,只是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润玉微微一僵,到底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润玉忽然开口:“邝露,你说……如果一个人从一出生就是错的,那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邝露侧头看他。润玉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平日里沉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臣女不明白殿下的意思。”邝露轻声说。

“我的出生,就是太微风流的孽债。”润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路过洞庭,看我娘貌美,便出言撩拨。我娘动了心,他便弃之不顾。我娘生下我,被囚洞庭水底万年。而我——被带回天界,顶着‘夜神’的虚名,活成一个笑话。”

邝露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润玉的手。

润玉浑身一震,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邝露握得很紧。

“殿下,”邝露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您的出生不是错。错的是那个负了您娘亲的人,不是您。您活着,不是为了给任何人当笑话,也不是为了给任何人当棋子。”

润玉怔怔地看着她。

“您为那些边陲小族出头的时候,臣女看见了。您翻那些旧档到深夜的时候,臣女也看见了。”邝露抬眸与他对视,眼眶微红,“您不是一个只有仇恨的人。您心里的东西,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月桂树下,夜风忽然停了。

润玉低头看着邝露握住他的那只手,纤细、温热、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极轻极缓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邝露看懂了他眼底未说出口的东西。

魔界边境,浊息翻涌。

太微派来的人又来了。

鎏英站在七杀城头,冷眼看着下方那个衣冠楚楚的天界使臣。那使臣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排天兵,排场不小,架势十足。

“魔尊听旨——”使臣拉长了声音,“天帝陛下有旨,魔界若愿归顺天界,年年朝贡、岁岁称臣,陛下可既往不咎,许魔界自治——”

“说完了?”鎏英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的。

使臣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魔族公主这般不按规矩来:“公主,这圣旨还没念完——”

“甭念了。”鎏英抱臂倚着城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们天帝,我魔界谁的账都不买。想让我们称臣?做梦。本公主打得过他儿子,还怕他老子不成?”

使臣脸色发青:“公主慎言!旭凤殿下是天界战神,公主虽勇,与殿下交手也是败多胜少——”

“旭凤是旭凤,太微是太微。”鎏英冷笑,“本公主敬旭凤是条汉子,跟他打输赢都痛快。但太微嘛……”她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一个靠害死亲兄长上位的货色,也配让我魔界称臣?”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皆是一静。

鎏英身后的魔族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自家公主今日为何突然提起这等陈年旧事。那天界使臣更是面色剧变,手中圣旨差点没拿稳。

“公主!”使臣厉声道,“储君廉晁叛族一事早有定论,岂容你信口雌黄!”

“定论?”鎏英冷笑更甚,“什么定论?是天帝陛下自己定的论吧?当年那些作证的天将,如今还剩几个活着的?怎么,心里没鬼,干嘛灭口啊?”

使臣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行了,拿着你的圣旨滚蛋。”鎏英摆摆手,“顺便替我给你们天帝带句话——纸包不住火。他干的那些好事,早晚有一天会被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到时候,本公主一定带着酒去看戏。”

使臣狼狈地带着天兵退去,连圣旨都忘了收。

等他们走远,暮辞从城楼暗处走出,站在鎏英身侧。

“公主今日的话,说得有些多了。”暮辞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担忧。

“怕什么。”鎏英不在意地耸肩,“我说的哪句是假的?太微就是个篡位的伪君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再说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暮辞耳边,“你不是查到了吗?千年前天魔大战,是太微勾结魔界叛徒做局。咱们魔界当年也被人当枪使了,这笔账难道不算?”

暮辞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鎏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气风发:“所以啊,等真相大白那天,咱们魔界一定站廉晁。正统储君归来,篡位小人滚蛋,这才叫天道好轮回。”

这一日,天界天后驾临忘川。

对外宣称是巡查六界、镇压忘川怨灵。荼姚仪仗浩浩荡荡到了忘川边上,便屏退所有随从,只带了穗禾一人守在百丈之外。

“任何人不得靠近。”荼姚吩咐穗禾,“擅闯者,杀。”

穗禾躬身领命,在百丈外设下凤凰禁制,将整片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荼姚独自走到忘川边,望着脚下翻涌的浊浪。万年前,廉晁就是从这里坠下去的。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一幕——他坠落的背影,月白衣袍被忘川浊浪吞没,她伸手去抓,却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廉晁。”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忘川之上回荡。

浊浪翻涌,没有回应。

荼姚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已经等了万年,此刻却连多等一息都觉得煎熬。万一彦佑说的不是真的?万一廉晁已经——

就在她的心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忘川水面忽然分开。

一道金光从水底缓缓升起。

廉晁踏着浊浪走出来,月白衣袍在忘川的阴风中微微翻动。他看着荼姚,荼姚也看着他。

万年。

一万年。

她老了。

不是容貌的老——仙者容颜永驻,她的面容与万年前几乎没有分别。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万年前那双骄傲炽烈、不谙世事的眼睛,如今装满了风霜与疲惫,装满了她独自扛了万年的血与泪。

廉晁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老了。”他轻声说。

这句话说得毫无道理。仙者不老。但他们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荼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面颊。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中那些一触即散的幻影。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

她扬起手,狠狠扇了廉晁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忘川上空回荡,连翻涌的浊浪都似乎被惊得停了一瞬。

廉晁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红印。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荼姚。

她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那只扇他耳光的手悬在半空,止不住地发抖。

“你——”荼姚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硬生生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廉晁握住她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我知道你嫁给他了。我知道你一个人把孩儿养大。我知道你扛了万年。荼姚,我全部都知道。”

荼姚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无声的哭泣。是压抑了万年的委屈、愤怒、想念和心碎,在一瞬间尽数爆发。她攥紧廉晁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多害怕——我怕护不住他——我怕他被人害——我不敢对任何人说——谁都不能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坠下去,我抓不住你——”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捶打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但廉晁一动不动地受着,任由她发泄万年来的所有委屈。

等她终于打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环住她。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

“对不起。”廉晁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荼姚没有应声。她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在浊浪之中。她从不向人示弱,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唯有在他面前,她还能卸下天后的盔甲,重新变成那个会委屈、会害怕、会哭会笑的小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荼姚终于平复了呼吸,却没有从他怀里离开。她闭着眼睛,听着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音沙哑而疲惫:“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大半。”廉晁低声道,“再修养一阵子,便能彻底恢复。”

荼姚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底已经有了凌厉的底色:“是谁害的你?当年你坠忘川,是不是太微?”

廉晁没有否认。

荼姚的眸中瞬间燃起凤凰烈焰,周身灵力翻涌如怒涛。那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被逼着扛了万年血债的女人的怒火。她霍然转身,就要往九重天的方向走。

“我去杀了他。”

“荼姚。”廉晁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等了一万年!”荼姚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又红了,“他害你坠忘川,他逼我嫁给他,他让我一个人扛着肚子在天宫里熬——如今你回来了,我凭什么还要等?!”

“因为我要的不是他一条命。”廉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万年沉淀下来的冷意,“我要他在六界面前,亲眼看自己拥有的一切成空。帝位是窃的,天后是假的,嫡子是别人的。他做了万年的接盘侠,最后什么都没有。”

荼姚怔怔地看着他。

廉晁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与他话语中的冷意判若两人:“太微最在乎的不是命,是面子。我要让他活着,活在所有仙魔都知道他是接盘侠的世界里。那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应。”

荼姚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天后惯有的强硬:“但最后那一刀,得我来捅。”

廉晁弯起唇角,眼底漾开万年未见的笑意。

他的荼姚,还是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凤凰公主。哪怕被岁月磨去了一层棱角,骨子里的烈性,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