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七杀城。
鎏英坐在城头垛口上,两条腿悬在城墙外晃荡,对着脚下的万丈深渊骂了整整半个时辰。暮辞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等她骂完,面色如常,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公主这个输出频率。
……你说说,怎么会有这种梦!
什么叫‘暮辞被灭灵箭射死在我怀里’?
什么叫‘我一个人守着七杀城孤独终老’?本公主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吗!
鎏英拍着城墙垛子,嗓门大到整个七杀城都能听见。
“哪个司命写的剧本?啊?谁给我安排的这剧情?有本事站出来,本公主不把他打出六界去,我就不姓鎏!”
“公主,”暮辞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处理日常公务,“那只是一场梦。”
“梦也不行!”鎏英霍地转过身,眼眶微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知道梦里的我看着你死有多难受吗?
灭灵箭诶!你就在我怀里,一句话都没说完就——不行,光是想想我又要生气了!”
暮辞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她面前,把茶递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鎏英愣了一下,然后那张一向大大咧咧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抹红晕。她接过茶猛灌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这可是你说的。谁反悔谁是孙子。”
“我说的。”暮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点弧度,“不反悔。”
彦佑的反应是全六界最快最直接的。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紫宸殿偏殿门口,隔着门板对里面喊了半个时辰的话。
太微
你那张脸是龙鳞糊的吗那么厚!还有你那个死法——被自己的猜忌和权欲反噬,最后死在龙椅上——我告诉你,那个结局太便宜你了!
比你现在被关在紫宸宫里养老还便宜!你应该感谢我们这个世界!
我们这个世界对你多仁慈啊,就让你关着就行了,没让你死得那么难看——
太微在殿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他也在那个梦里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费尽心机抢来的一切终究成空,看见自己猜忌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众叛亲离、孤独终老。和现实中的结局,其实差不太多。只是梦里更难看些。毕竟梦里没有“接盘侠”这层遮羞布,他的失败更赤裸,更彻底。
凤凰宫中,穗禾已经骂骂咧咧地煮了第三壶安神茶。她将茶递给荼姚,嘴里还在念叨:“梦里的我是疯了吗?为什么会喜欢火神殿下?那是天后的儿子啊!我怎么可能觊觎天后的儿子!”
“穗禾。”
荼姚无奈地摇了摇头,抿了口茶。安神的药力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她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那片云海,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梦里本宫最想不通的,倒不是那些争斗。”荼姚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梦里的本宫,居然爱太微。”
穗禾端着茶壶的手一顿。
那个荼姚为了太微拈酸吃醋、争权夺利,看着他在外面处处留情,心里痛得滴血,却还是离不开他。
明知道他薄情寡义,明知道他从未真心待她,还傻乎乎地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荼姚说到这里,忍不住蹙紧眉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不小心吃到了一口馊掉的菜,“你说,一个人得糊涂成什么样,才会对太微动真心?”
穗禾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可能是被下降头了。”
荼姚难得没有纠正穗禾的直言不讳,反而缓缓点了点头:“本宫也这么想。”
两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同时开口。
“太微真该死。”穗禾说。
“太微真该死。”荼姚说。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廉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桃花糕。他显然是听到了最后那句话,眉梢微挑,目光在荼姚和穗禾之间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将桃花糕放在荼姚手边,温声道:“说什么呢,这般同仇敌忾。”
“说梦。”荼姚拈了块桃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一个晦气极了的梦。”
在荼姚的梦里,还有一个她醒后不敢细想的情节。
她梦见廉晁被太微害死之后,真的死了。
没有凤翎护体,没有忘川蛰伏,没有千年后的重逢。
他就那样干干净净地消失在天地之间,连一缕魂魄都没有留下。
梦里的她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等到。魂飞魄散,满身污名。
她没有把这个细节告诉任何人,包括廉晁。只是在当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廉晁被她翻身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含混地问了句“怎么了”。
荼姚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将脸埋进他胸口,用力攥紧他的衣襟。她攥得那样紧,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温热的、活生生的。不是梦里那些一触即散的泡影。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做了个噩梦。已经醒了。”
“梦都是假的。”廉晁的声音很轻,手掌在她后背缓缓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荼姚闭上眼。还好。还好梦里那些都是假的。
还好这才是真的。
同一轮明月下,战神殿里的旭凤也还没睡。他抱膝坐在榻上,锦觅躺在他旁边,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嘴里还在嘟囔着梦话——“葡萄……葡萄被乌鸦叼走了……”
旭凤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他想起梦里的那些场景,又想起现实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梦里那个跪在太微面前请罪的旭凤,那个被太微一句“虎父无犬子”就感动得眼眶发红的旭凤——他看着梦里的自己,像是看着一个被蒙在鼓里一辈子的傻子。
他替那个傻子觉得不值,又忍不住庆幸——幸好他不在那个世界里。幸好他的生父不是太微,幸好他的母亲不爱太微,幸好他活在一个真相被揭开的世界里。
旭凤轻轻拨开锦觅额前的碎发,俯身在她眉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锦觅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他身上,毫无睡相。旭凤没有动,由着她搭着。
他想,梦里的自己至少有一点和他一样——无论哪个世界,无论什么身份,无论多少误会和磨难,他都会爱上锦觅。就像锦觅无论失忆多少次、被喂了多少陨丹,都会再次爱上他。这份爱不是梦里的编剧能写出来的,是刻在骨血里的,是换了多少个平行时空都磨不掉的东西。
光这一点,就已经赢过那个梦太多了。
数日之后,六界的“集体梦魇事件”渐渐平息。没有人查清那场梦的源头是什么,也没有人想追究。大家不约而同地将它当作一场瘟疫,得过便算,绝口不提。只有在某些偶然的时刻——譬如某个仙侍不小心说了句“虎父无犬子”,譬如某本旧话本里提到了“兄妹情深”的桥段——当事人会突然变脸,拂袖而去,留旁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润玉将夜神殿的藏书中所有与“婚约”“天命”“锦觅”相关的册子全部封存,贴上封条,丢进了最深处的库房。邝露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帮他一起搬,搬完之后在他案头放了一盆新开的兰花。
鎏英回魔界之后,闭关给暮辞打造了一套全新的护甲。用了魔界最坚固的玄铁,加了七十二道防护禁制,沉重得几乎穿不动。暮辞穿上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认真地告诉鎏英,这套甲确实能防住灭灵箭。鎏英没有回答,只是重重擂了他一拳,转身大步走开。暮辞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发现她的耳根红了一片。
彦佑将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编成了一段评书,在六界各处酒楼茶肆里讲得唾沫横飞。说到太微是接盘侠那一段,总要加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场场满堂彩。唯一的遗憾是,他至今没查出梦里那套剧情的始作俑者是谁。
“要是让扑哧君查出来,”彦佑在某次酒后对着一桌子朋友拍桌道,“一定把他捆在忘川边上,给他放一万遍太微接盘的全过程!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剧本!”
满桌轰然叫好。
又是一个春日。
桃林的花开了满山遍野。荼姚蹲在一株新栽的桃树旁培土,鬓边落了一片粉白的花瓣。廉晁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膝上摊着一卷新拟的六界通商条约,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晾干了——他看荼姚看得出神,忘了写字。
旭凤带着锦觅来赏花。锦觅的肚子已经显怀,走路时身子微微后仰,像只骄傲的小凤凰。旭凤在旁搀着,一步都不敢离远,偶尔被锦觅嫌烦推开,便笑着退开半步,目光却一刻不离她身上。
“母神,”旭凤走到荼姚身边,看着满坡桃树,忽然想起什么,“梦里那些桃树……好像都被砍了。”
荼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以为意地笑了。
“梦里的花,再好看也是假的。”她转头看向石桌旁那个月白衣袍的身影,眼中的温柔与万年前如出一辙,“眼前的花,才是真的。”
山风拂过,桃花纷扬。花瓣落在茶盏里、落在酒壶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和发间。
梦是假的,故事是假的,那些离谱的误会、狗血的纠葛、违背人伦的纠缠,全都是假的。
只有眼前这个因果报应不爽、深情终得圆满的世界,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