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上，瑟特兰人的战舰大片陨落。
战舰的残骸在太空中飞散。
花瓣状的船壳碎片裹挟着燃烧的气体，在星光中画出道道无声的弧线。
洛德夫娜咬紧牙关，看着自己的舰队被碾压粉碎。
她知道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战术没问题，士气也可用。
只不过，在技术代差面前，勇气和信仰是没有意义的。
“命令所有舰船向聆听圣音号靠拢。”
“超载灵能跃迁引擎，我们准备撤退！”
首席贤者先是一惊，接着顿时动作起来，将命令传递给了舰队。
那些幸存的瑟特兰战舰开始调整航向，从分散的战斗阵型向聆听圣音号收缩。
收缩的过程也不顺利。
铁人舰队的渔网阵型分布广泛，四面八方都有火力节点，任何移动，都导致暴露在更多交叉火力之下，又是许多的战舰在撤退途中被击毁。
然而，下一秒，令洛德夫娜绝望的消息传来了。
“失去连接！”一名预知台旁边的操作员惊叫起来。
“指挥中心与动力甲板的连接中断，无法预知能量网格状态！”
“传感器阵列中断，无法预知外部空间数据！”
“船员甲板中断，无法预知人员状态！”
“机库核心中断，无法预知战机储备！”
“工程港中断，无法预知跃迁引擎充能进度！”
一个接一个的系统失联，洛德夫娜浑身如坠冰窟，那充盈着强大灵能的躯体，竟然颤抖起来，嘚嘚嘚，嘚嘚嘚，洛德夫娜的牙齿已经不听使唤。
那些子系统本身完好无损，她知道，问题出在预知接口上！
这艘船的大脑无法再指挥身体了，在她做出撤退决定时，有种媒介，突然就卡在了大脑和身体之间，拦截了所有预知信息的流动。
就像是延髓受损，大脑还在发送指令，但四肢已经收不到了。
“怎么回事？”洛德夫娜转过身，软角竖得笔直。
首席贤者也察觉到问题的不对劲，他闭上眼睛，整合教士团的力量，用灵能去感知那股卡在大脑和身体之间的媒介。
他感知到了一个存在，就蹲在了预知信息的流动通道中，像一只猫蹲在水管里，水还是那些水，但被一个大屁股挡住了。
洛德夫娜正要自己上，她的灵能更强，一定可以……
突然，一个声音在整艘船内部响起。
那是一声声噗噗噗的喷气声，还笑呵呵的。
洛德夫娜还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情绪，宛如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玩具长出脚要跑掉时，那种的委屈与不甘！
她看向首席贤者。
首席贤者也回给她一个苦笑。
他们这一刻，即便再不想要相信，也只能相信了。
人类拥有虚境超主。
这个信息的重量，超越了刚才所有战场数据的全部。
虚境超主在虚境之中，就是神明。
整个已知的宇宙历史中，有记录的虚境超主不超过双手之数。
每一尊虚境超主，都是可以单枪匹马，改变整个文明的命运。
瑟特兰圣约国数万年的历史上，整个文明对灵能的认知和运用，不过是在向虚境超主所代表的那种至高境界靠近。
而现在，一尊虚境超主，如此至高无上的存在，就在他们的船上。
正在噗噗噗的发脾气。
这让洛德夫娜和首席贤者感到一阵眩晕。
一位虚境超主，竟然肯屈尊降贵，亲自替那些渺小的人类作战。
看来，他们这一次，真的是好运到头，在劫难逃了！
洛德夫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神之中，毅然决然亮起了一道寒芒。
不能就这样结束，绝对不可以！
她必须把这个情报传回后方，人类帝国拥有一尊活跃的虚境超主，而且能够一定程度上动员这尊超主参与实战。
这会让整个瑟特兰圣约国的战略完全大变！
那么所有军事部署、所有外交策略、所有防御计划，全部都要推倒重来。
瑟特兰人和乞力丹人交战了数万载。
在漫长的战争史中，他们缴获了大量乞力丹人的反灵能技术，例如堡场发生器，灵能干扰器，虚境屏蔽装置，甚至是灵能拔除技术。
但这些技术一直被瑟特兰社会视为禁忌。
教士团认为，使用这些技术是对灵能的亵渎。
执政院也担心，发展反灵能科技会动摇整个圣约国的信仰根基。
所以那些被缴获的科技，全部被封存起来，锁在层层封印之下，无人敢碰。
可现在，在面对人类之时，洛德夫娜意识到，那些被视作洪水猛兽的堡场科技，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灵能是瑟特兰人的信仰，但生存是更根本的东西。
她看了首席贤者一眼。
不需要灵能沟通，首席贤者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切。
船长想要什么，船长准备付出什么，以及船长需要他做什么！
首席贤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作一缕释然，他也许会因此在虚境中万劫不复，也许再无法回到先祖的灵能长河之中……
他闭上了眼睛。
灵能辉光从他的软角中爆射而出。
他的软角从根部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他把自己作为一道火炬，点燃了。
教士团的其他人看到首席贤者的动作，也同样闭上了眼睛，点燃了自己的软角。
一道又一道灵能火炬，在聆听圣音号的指挥中心中亮起，紫色的光芒驱散了所有阴影，照亮了那些高耸的穹顶和刻满经文的水晶立柱。
他们燃烧的灵能汇聚在一起，在虚境中形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蝴蝶。
那蝴蝶的翼展达到了数十万公里，翅膀是朦胧的紫色幻影，由最纯粹的灵能凝聚而成。
它的存在如此强烈，以至于在现实空间中也显化出了轮廓。
在人类荣光号的虚拟舷窗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只蝴蝶在深空中展开双翼，翅膀扇动时带起了一圈圈灵能涟漪。
蝴蝶在整个超级伽马系统之中翩翩翻飞，每一次闪动，就是数个天文单位的距离。
小汤圆停下了追逐，他胖墩墩的身体趴在草地上，仰起圆圆的脑袋，看着虚拟舷窗中那只巨大的紫色蝴蝶。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黑眼睛里倒映着蝴蝶翅膀上的紫色光芒。
送给了蝴蝶一个大大的笑容，脸颊上的肉都挤成了两个小馒头。
这只蝴蝶，大大地取悦了他。
蝴蝶在星空中翻飞，它每一次扇动翅膀，都有无形的灵能涟漪扩散开来。
但很快，小汤圆发现了不对劲，这个蝴蝶太坏了，竟然利用强烈的灵能扭曲时空，试图破坏超级伽马的轨道配平！
在这种引力潮汐的冲刷之下，要不了多久，四个包裹着褐矮星的壳世界，就会出现轨道漂移，最终把整个系统变成一张引力弹球桌！
小汤圆顿时怒了，咿呀咿呀叫喊着，伸出手似乎要拥抱天空。
蝴蝶身边，时空有节奏地形成了褶皱。
星光被空间的曲率扭动，两只透明的小胖手缓缓成型，横跨整片星空！
那是小汤圆的手，这一次，真实不虚，直接合拢！
噗地一下，蝴蝶折翼，发出一声灵魂之中的哀鸣，传遍四方！
洛德夫娜热泪盈眶，趁此良机，她开始了真正的行动。
她将自己的所有意识向内压缩。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意识本应该是向外扩展的，是感知世界的窗口。
但洛德夫娜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的意识不断向内压缩，压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她所有的记忆、情感、意志、存在，全部被挤压，形成了一个无穷小的奇点，就像是恒星坍缩成黑洞。
虽然她数百年的经历，那些信息还不够厚重，还无法真正坍缩，但只要密度足够高，一杯水也能变成黑洞！
当意识被压缩到极限时，她开始了第二步，将所有的灵能收摄向内。
瑟特兰人体内流淌着泽洛元素的精华，那些精华承载着他们的灵能。洛德夫娜将每一丝灵能都从身体和灵魂中抽取出来，向内注入到那个意识奇点之中。
灵能不断加速，不断叠加，撞击在意识奇点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意识奇点变得更加不稳定，每一次撞击在将其压缩向更高密度。
终于，当意识的信息密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
向外的压力传来，她的意识轰然爆碎。
但在有意识的引导之下，洛德夫娜把自己的意识精华，分裂成无数份信息，这些信息在爆炸的能量推动下，钻入了时空的各个位置。
有些信息钻进了未来，在时间流中逆流而上，向瑟特兰圣约国的后方跳跃。
有些信息钻进了过去，在过去的时间点留下痕迹，确保无论人类帝国如何拦截，信息都已经在几个小时前就被寄出。
有些信息流钻进了时间线的间隙，那些没有现在，也没有当时的空隙。
在那里，信息永远不会被抹除。
这就像是有谁在时间的棉纱中撒下了一把沙子，每一粒沙子都携带了同样的信息。
要阻止信息传播，就必须找到每一粒沙子，将它从整片棉纱中剥离。
而这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小汤圆这样的虚境超主，也无法在不破坏棉纱的情况下，去除每一颗沙子。
轰然一声，洛德夫娜的身体倒在了预知台旁边。
她的软角失去了所有光泽，共鸣腔不再鼓动，呼吸也已经停止。
首席贤者也在燃烧中倒下，他的身体化为一道紫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一件白袍飘落在预知台的水面上，被液体缓缓浸透。
教士团的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因为那只小胖手，已经噗嗤一声，把那只巨大的虚境蝴蝶，捏得爆浆。
人类荣光号的舰桥之上，小汤圆忽然嘴巴一瘪，他不再看虚拟舷窗了，低下头，委委屈屈地缩起胖墩墩的身体，然后朝着江锋的方向爬过去。
他爬到江锋脚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胳膊，抱住了江锋的小腿。
整个人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软地贴在江锋身上不动弹了。
他知道那个女人跑了，虽然身体和灵魂，都已经在聆听圣音号上抵达了终末，但是她的信息精华，却逃逸到了足够远的过去和未来。
对于一个虚境超主来说，让猎物从手指缝里溜走，哪怕只是猎物的一小部分信息，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江锋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小男婴，伸手摸了摸他头顶那撮红绳扎着的胎毛。
“怕什么，对方的信息精华跑了就跑了，问题不大。”
江锋自己感受最深刻，在那一秒钟，他内心之中涌起一股冲动，一股把自己的意识解压缩的冲动。
他知道，若是那样的做的话，那些信息精华根本跑不了。
似乎，他自己的意识足够厚重，厚重到一旦全面浮现，就会在整个四维时空泡泡上压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凹坑，令一切信息不可逆地坠落，印在他的意识表面。
就算是那些运动速度足够快，足够强大的灵魂，也只能围绕他的意识公转。
永远爬不出那座势垒的高山，那座深井的井壁。
可他放弃了，为了拍死蚊子，不需要把家也一并付之一炬。
江锋看着他的小脸，然后开口问道：“瑟特兰人的聆听圣音号，是否已经拿下？”
小汤圆闭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胖脑袋上下晃动，力度大得让整个身体都跟着摇晃。
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含糊，那艘船完整地控制住了。预知接口被他堵死之后，上面的瑟特兰舰员已经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船体本身毫发无损。
江锋闻言，便伸手抱起了小汤圆，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那就别委屈了，你干得很好。”
小汤圆盯着江锋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胖脑袋。
“完整吗？”苏雯急切地问，“船上的设备有没有受损？”
小汤圆看着苏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苏雯的两个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顿时大喜。
她弯下腰，双手抱起小汤圆，原地转了好几圈。
白色风衣的下摆在旋转中飘起来，小汤圆被她转得眼睛都直了，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看起来就像是要吐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苏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那艘船的灵能科技体系和我们完全不同，这整套系统如果能够逆向工程……”
她停下旋转，把小汤圆往江锋头顶上一戴。
“我去研究那艘船！”苏雯转身就走，“拜拜！！”
她的身影在一道淡光中消失了。
“哎……”江锋看了看自己抬着的手，无奈叹了口气。
“小灰，收下尾吧。”
“乐意至极，统帅！”小灰呲了呲牙，铁人舰队正准备好了又一轮主炮。
江锋又看向站在椅子扶手上的哈尔西。
“哈尔西，开始监控圣约国和监护国的情况，给我一份目前L星团局势的报告。”
“了解，统帅。”哈尔西点头，小头发微微晃动。
她抬起微小的手，一面面光幕开始在空气中展开，上面显示的是圣约国和监护国的舰队动向，以及更远处L星团的整体战略态势。
幸好有了达尔延续体和昆丹护圣帝国的双重情报，这些动向一目了然。
江锋盯着L星团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向小灰。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小灰，你要回家了。”
没成想，小灰转过头来，眨巴着那双灰色的眼眸，一脸无辜看着他。
“统帅，你是不是发烧了？”
“嗯？”
“我要回什么家？”小灰笑嘻嘻的，“我不就在家里呢吗？”
江锋愣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小汤圆被笑声震得在江锋头顶上晃了一下，赶紧抓住江锋的头发稳住了自己，自己也跟着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
他不知道江锋在笑什么，但江锋笑他就跟着笑。
“好。”江锋站起身来，拍了拍小灰的肩膀。
“那就一起，打扫一下新家好了！”
“嗯？光幕上的，那是什么，小灰？”
“舰队，统帅，又是一支舰……不，不不不……”
“怎么了？”
“跃迁波动显示，其总质量远超我们的舰队……这是一支超级船团！！”
“全部舰队！立刻停止进攻瑟特兰人残余部队，防御阵型阿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