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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米肖夏心中踌躇。
若就此离去,岂不是徒劳往返?可若此刻直言相求,观白娘娘这般情状,多半会遭回绝。
一旦被拒,日后恐怕再难说动她分毫。
“既然来了,不妨稍坐片刻。”
正当米肖夏进退维谷之际,白娘娘轻声开口。
“正是!说说话也好。”
米肖夏顺势应承,索性抛开拘谨。
虽则四周并无余座,他只作未见,含笑立在原处。
“哼,脸皮倒厚。”
青青轻嗤一声,朝米肖夏俏皮地皱了皱鼻尖。
米肖夏不以为意,转而寻些闲话与白娘娘漫谈。
从西湖烟雨说到列国纷争,又绕回近日阴晴冷暖。
白娘娘大多时只是静听,偶尔才简短应和几字,仿佛对诸事皆提不起兴致。
倒是青青兴致颇高,时而与米肖夏争辩得双颊泛红。
虽尽是些散漫闲谈,但见眼前二人容光绝俗,倒也令人目悦神怡。
“我有些乏了,你先请回吧。”
这般闲叙了一个多时辰,白娘娘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向米肖夏微微摆手。
“好,那在下便不多扰了。”
米肖夏心念几转,终究未将真实来意说出口。
仍由青青引路送他离去。
比起白娘娘的慵倦,青青步履轻快如跃波,不愧为青鱼所化。
她谈兴未减,一路与米肖夏且行且语。
说来米肖夏历经三世,心思又带些现世机巧,言谈间确能引人入胜。
“白娘娘修为如此精深,为何总似倦倦的?”
走出一段,米肖夏仿佛不经意般轻声问道。
秋意渐浓,寒意顺着窗缝渗进来,白娘子近来总有些倦怠,时常倚在榻边打盹。
“天冷便容易困乏……”
米肖夏轻声应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飘向帘后那道隐约的身影。
停了片刻,他又含笑问道:“还未请教白娘娘的芳名?”
“呸!”
一旁的青衣姑娘立刻瞪圆了眼,“女儿家的名字岂是随便打听的?偏不告诉你。”
“那你怎的倒把自己的名字说与我听了?”
“我乐意!”
她扬起下巴,却又别过脸去,“但姐姐的名字,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不说,我便猜不着么?”
米肖夏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忽然转头笑道,“不如我替白娘娘起个名字——就叫白素贞,如何?”
青衣女子倏然停步,眉头紧蹙地盯着他,半晌才恼道:“好啊!原来你早已知晓,还故意来问我!”
米肖夏但笑不语。
果然如此——那位帘后素衣翩然、气度雍容的女子,正是修行千年的白蛇白素贞。
只是他记忆中的故事里,随行的该是青蛇,而非民间传说中的青鱼,故此前一直不敢断定。
方才与她闲谈许久,观其言谈举止,心中疑云渐散;此刻再试探青衣姑娘的反应,终于确信无疑。
“往后,我便唤你小青罢。”
他忽然说道。
“为何?”
青衣姑娘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顺口罢了。”
“可从前……只有姐姐这样叫我。”
她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悄然浮上心头。
余下的路两人皆沉默。
直至庄门在望,小青才停步目送。
米肖夏拱手作别,说改日再来拜访,她轻轻点头,并未多言。
走出白庄,米肖夏步履渐轻。
此番前来,本是欲请白素贞出手应对龙虎山的张通玄。
然而无论是从吞天大王口中听闻,还是方才亲眼所见,皆能看出她性情淡泊,不喜纷争,绝无可能平白卷入斗法之中。
若想以宝物相诱——倘若她真是易与之人,佛门早已奉上重礼,又怎会轮到今日的他来劝说?
正因料定难以说动,米肖夏始终未提龙虎山之事。
但如今既确认了她的身份,一个念头忽然如灯花般在脑中亮起。
白素贞已在,小青亦在,那么许仙……恐怕也不远了吧?
“唯有此法了……”
秋风掠过林梢,米肖夏微微一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千年之前,白素贞尚是山野间一尾灵动的白蛇,未曾修得人形。
一日,她不幸落入樵夫之手,险些沦为锅中羹汤,幸得一位牧童路过,伸手相救。
这份恩情,自她道行圆满、化为人身后,始终萦绕心间。
可岁月流转,那牧童早已不知轮回了多少世,踪迹渺茫,报恩之愿便一直悬而未决。
“许仙……”
依照流传的传说,牧童的转世便是那许仙,白素贞需以身相许,偿还恩情。
然而,白素贞虽已修成人形,牧童是否真成了这一世的许仙,却仍是未知。
千年光阴漫长,谁又说得准他如今托生于何处?
“终须一试。”
思来想去,牧童转世为许仙的可能终究大些。
于是米肖夏离了白庄,便径直往钱塘县而去。
他依稀记得,许仙应当就是杭州钱塘人士。
月余之前,米肖夏才到过钱塘县,甚至在钱塘江边与青青交手数回。
长春教近来在此地亦颇有经营,春娘与丑奴仍驻留此处。
但此番米肖夏并未前往长春寺,而是直趋县衙。
“米将军驾临小县,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钱塘县令匆忙迎出,神色恭敬中带着惶恐。
如今江南官场,谁人不识这位以雷霆手段闻名的“放火将军”
?前些时日,为助长春教立足,米肖夏曾亲率兵马扫平钱塘几家宗派,更偶然查获若干账册,其中恰牵连这位县令杨立发。
把柄在手,杨立发见他如鼠见猫,自是战战兢兢。
“杨大人不必拘谨,此番只为寻一人。”
米肖夏坦然上座,随即发问:
“县衙中可有一位名叫李公甫的捕头?”
纵使牧童已转世为许仙,钱塘县人口众多,寻觅一人犹如大海捞针。
但若先寻许仙的姐夫李公甫,便容易许多。
米肖夏记得,李公甫乃是“连七品县令的边都挨不着的钱塘县捕头”
“回将军,县衙确有一位李捕头,可他名叫李二柱,并非李公甫……”
杨立发心中困惑,不知这位将军为何要找区区捕头,仍老实答道。
“李二柱?”
米肖夏微微一愣。
名姓虽只差几字,却似隔了一层烟火尘俗。
“带他来,我有话问。”
杨立发不敢怠慢,片刻后便引着一人入内。
只见那捕头身材粗壮,眉目间带着几分憨气,正是李二柱。
米肖夏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困惑,眼前之人与他记忆中那些插科打诨的形象全然不符。
“报上你的姓名,可有别号?是否已成家?若已成家,妻子可有兄弟?”
无论如何,先问清楚再作打算。
“大人,小的名叫李二柱,乡里都唤我二狗子,至今未曾娶亲,将来媳妇有没有兄弟,小的实在不知。”
李二柱答得拘谨老实,一字一句不敢疏漏。
莫非弄错了?米肖夏再度蹙眉——此人并非李公甫。
若李公甫尚未出现,许仙恐怕也还未入世。
难道机缘如此浅薄,那小牧童的转世之身仍未降临?
“看来……李公甫并不在此处。”
目光扫过李二柱憨厚的脸,米肖夏轻叹一声,难掩失望。
“李公甫?大人,我认得一个李公甫。”
李二柱忽然抬手搔了搔后脑,低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
米肖夏骤然抬眼,声调陡然扬起:
“李公甫现在何处?”
“回大人,前些日子衙门新招了几名捕快,里头确实有个叫李公甫的。”
李二柱被那目光慑得一颤,赶忙躬身禀报。
“还不快将他带来!”
见米肖夏神色急切,县令杨立发逮着机会便要示好,抬脚便往李二柱臀上轻踹一记,厉声催促。
不过片刻,那名唤李公甫的年轻捕快已被引至堂前。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相貌虽非出众,倒也端正持重。
米肖夏暗自打量,心道这与传闻中的模样倒有几分贴合。
“本官问你:姓甚名谁,可曾婚配?若已有家室,妻子是否有兄弟?”
“大、大人……小的李公甫,三年前娶了许氏为妻。
岳家二老早逝,内人确实携一幼弟同住,相依度日。”
李公甫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堂上县令与将军并坐,惊得他话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
“好极了!你妻弟可是名叫许仙,表字汉文?”
米肖夏一掌击在案上,眼中骤然绽出光亮。
“哎呦……”
李公甫本就惶惶不安,这一拍桌更骇得他双膝发软,险些瘫坐在地,面色苍白地嗫嚅:
“内人的弟弟……名叫许宣,今年方才十岁,尚未取字。”
“许宣?”
米肖夏略一怔忡,随即恍然——是了,白蛇轶闻本有诸般流传,乡野旧话里,那人确曾被唤作许宣。
可他未曾料到,此时的“许仙”
,竟还只是个十岁孩童。
“带我去见许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