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墨黑。
忠义军中军帐里,最后一场战前议事的烛火跳得急促。
马殷、朱瑾、高郁三人披甲而立,脸上都带着连日血战留下的疲惫,但眼睛里烧着火。
“李茂贞还剩多少兵?”李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要打决战。
高郁递上连夜整理的谍报:“凤翔军初来四万八,六日折损一万五千余。昨夜溃败后又逃散数千,眼下能战者,最多两万二。但……”他顿了顿,“但这些都是李茂贞的牙兵老卒,真要拼命,不好啃。”
“两万二对四千。”朱瑾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听起来还是咱们亏。但大帅,您就说怎么打,末将这条命早就是赚的了。”
李烨没接这话,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划过渭水那道弯曲的墨线:“李茂贞现在最怕什么?”
马殷沉吟:“怕咱们过河,端他凤翔老巢?”
“不。”李烨摇头,“他现在最怕的,是退路被断。”
烛光下,三人的影子在帐壁上猛地一晃。
“浮桥。”高郁最先反应过来,“凤翔军在渭水上搭了五座浮桥运粮运兵。烧了桥,他两万多人就被困死在南岸!”
“可那是五座桥。”朱瑾皱眉,“分散五处,守军不少。咱们兵力吃紧,分兵烧桥风险太大。”
李烨抬头,目光扫过三人:“谁说我要分兵?”
他从案下抽出三枚黑子,依次按在地图上:“辰时,马殷率两千龙骧军正面佯攻,声势要大,让李茂贞以为我们要决战。巳时,朱瑾领槐树林伏兵袭扰东侧,做出要断他归路的架势。”手指重重点在中间那枚棋子上,“而当李茂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正面和侧翼时。”
最后一枚棋子推过渭水,落在北岸。
“三十架床弩前移三百步,用火箭,烧最中间那三座主桥。”李烨声音低沉下去,“浮桥一断,南岸两万人就成了瓮中之鳖。到那时,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帐内死寂。
许久,马殷缓缓吐气:“攻心为上,诛心为杀……大帅,您这是要一举打垮凤翔军三十年积攒的军心。”
“不是打垮。”李烨吹熄烛火,帐内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是让他们记住,从今往后,这关中大地,谁说了算。”
---
辰时,少陵原上战鼓再起。
马殷的两千龙骧军列阵前推,旗帜招展,弓弩齐鸣,摆出要决一死战的架势。连续六日苦战,这支精锐也只剩这点家底,但此刻每个士卒眼里都憋着一股狠劲——最后一天了,打完就能活。
凤翔军高台上,李茂贞独眼中血丝密布。
“他想决战?”他嘶声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杨衮盯着远处烟尘:“阵型严整,推进有序,不像是虚张声势。大帅,李烨可能真打算趁我军新败,一举击溃……”
“击溃?”李茂贞冷笑,“他还剩几个兵?昨日那一冲,他玄甲骑兵折损至少三百!传令,前阵重步兵结圆阵防守,弓手两翼抛射。拖到午时,等他们锐气耗尽,再反扑!”
命令传下。
凤翔军经过昨日溃败,士气本就低迷,此刻见主帅选择守势,更是个个缩在盾后,箭矢射得有气无力。
马殷在阵中看得分明,心中暗叹李烨料事如神,李茂贞果然怕了,不敢再赌。
双方在百步距离上开始对射,箭矢来往,伤亡却不大。这种消耗战对兵力占优的凤翔军本该有利,但诡异的是,忠义军似乎也不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磨着。
巳时初,东侧烟尘又起。
朱瑾率八百伏兵从槐树林杀出,照例是斩马刀开道,弩手压阵。这次他们不冲主营,专挑运输队和外围营地下手,烧粮车、砍旗杆、散谣言,像一群恼人的马蜂。
“报——东营遭袭,粮车被焚!”
“报——后军谣言四起,说长安援军已到潼关!”
“报——有士卒看见北岸起火,怀疑老巢出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高台。
李茂贞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涌:“李烨!你就只会这些偷鸡摸狗的伎俩!”
杨衮急道:“大帅,他在调动我们!正面佯攻,侧翼袭扰,必有所图!”
“图什么?图我这两万大军被他四千人吓破胆?”李茂贞猛地拔剑,“传令李继徽,率五千骑出营,给我剿了东侧那些老鼠!正面加派三千弓手,压上去射!我要让李烨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帅令一出,凤翔军终于动了起来。
李继徽率骑兵出营扑向东侧,正面弓手前压,箭雨骤然密集。
战局似乎开始朝着对凤翔军有利的方向倾斜。
但李烨等的就是这个。
了望台上,他看见凤翔军主力开始向东侧和正面调动,中军后方渐渐空虚。
更关键的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前线,没人再看渭水方向。
“时候到了。”他轻声道。
身后,吕用躬身:“床弩已就位,三百二十步,仰角三刻,火油罐绑扎完毕。”
“放。”
三十架床弩同时击发的声音,比战鼓更震撼。
那不是箭矢破空的尖啸,而是某种沉重闷响,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十个燃烧的火球划过晨空,拖出长长黑烟,在数万人注视下,精准地落向渭水中央。
第一波,落在最西侧浮桥。
浸透火油的布团砸在木板上,火星四溅。冬日干燥的桥体见火就着,眨眼间整座浮桥陷入火海。桥上正在转运伤兵的凤翔军士卒惨叫着跳水,却在冰冷河水中迅速失温。
第二波,中间两座主桥。
这两座桥最宽,可容四马并行,也是凤翔军南下的主要通道。此刻火箭如雨般落下,火势蔓延之快超乎想象。
“桥!桥烧了!”南岸后阵的凤翔军士卒最先发现,惊恐的喊声如瘟疫般炸开。
恐慌的传播速度比火势更快。
前一刻还在坚守的士卒,下一刻就下意识回头。
当看见渭水上三条火龙翻腾,浓烟遮天蔽日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退路断了。
“逃啊!快逃啊!”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句。
崩溃从后阵开始。辅卒扔下粮车就往河边跑,伤兵拖着残躯往水里爬,甚至连前线的一些步卒都开始回头。军官挥刀连斩数人,却止不住越来越大的溃潮。
李茂贞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
“不许退!还有两座桥!亲卫队,去给我稳住——”话音未落,第三波火箭到了。
这次目标是河边渡船。
凤翔军为防万一,在南岸留了三十余艘小船,本是备着将领撤离用的。此刻这些船也陷入火海,木板燃烧的噼啪声混着落水者的惨叫,奏成一曲地狱悲歌。
五桥焚其三,渡船尽毁。
真正的绝望,此刻才如冰水般浇透每一个凤翔军士卒的心。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脚下是绝地,头顶是死神,除了逃,还能怎么办?
溃逃开始了。
起初是三五成群的散兵,很快变成成建制的逃亡。有人扔了刀盾,有人脱了盔甲,甚至有人为抢一匹马自相残杀。两万大军像雪崩般瓦解,所有人只有一个方向:还没着火的那两座浮桥。
而那里,早已人满为患。
“让开!我乃牙兵校尉!”
“滚!老子是先登营的!”
“踩死人了!别挤——”
浮桥上,数千人挤成一团。前面的人想过河,后面的人想上桥,中间的人被挤得双脚离地。
不断有人被挤落水,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更可怕的是,桥体开始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忠义军全线压上的战鼓,在这一刻擂响。
马殷率龙骧军从正面掩杀,专砍溃兵后背。朱瑾从东侧截击,斩马刀专劈逃窜的骑兵。
而李烨亲率的七百玄甲重骑,如一柄黑色重锤,狠狠砸进溃军腰部。
杀戮从少陵原一直延伸到渭水岸边。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失去斗志的军队比绵羊还好杀,忠义军士卒甚至不需要挥刀,只需往前推进,溃兵就会自相践踏而死。渭水南岸三里的滩涂上,尸体叠着尸体,鲜血汇成小溪,汩汩流入河中。
最惨烈处还是浮桥。
东侧那座较窄的浮桥首先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从中断裂。桥上数百人惊叫着落水,会水的扑腾两下就被不会水的抱住,一起沉底。西侧最后一座桥见状,桥上的人更加疯狂,有人甚至挥刀砍向同袍,只为清出一条路。
忠义军弓弩手追到岸边,对着桥上人群自由抛射。
箭雨落下,惨叫连连。不断有人中箭坠河,河面上的尸体越积越多,几乎堵塞了水流。冬日渭水本就刺骨,落水者大多挣扎不过半刻钟就没了动静,只有浮肿的尸体随波逐流。
李茂贞在三百亲卫拼死护卫下,抢到了最后一艘没着火的小船。
这船本是藏在水边芦苇丛里的备用船,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亲卫砍翻数十个试图抢船的溃兵,用尸体筑起人墙,才把李茂贞推上船。
小船摇摇晃晃离岸时,李茂贞回头望去。
渭水已成血河。
三座浮桥在烈火中坍塌,最后一座桥上堆满尸体,几乎看不出桥的模样。
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人马残骸,一些还没死透的人在血水中挣扎,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能缓缓沉没。南岸滩涂上,忠义军正在清扫战场,补刀未死的伤兵,收缴堆积如山的兵甲。
四万八千大军,六日南下时旌旗蔽日,如今还能站着的,十不存一。
“噗——”李茂贞一口鲜血喷在船舷上,斑斑点点,艳如残梅。
“父帅!”李继徽扶住他,这位少将军此刻甲胄破碎,脸上全是烟灰血污,早已不复往日骄狂。
李茂贞推开儿子,挣扎着站直,独眼死死盯着南岸。
那里,李烨勒马水边,玄甲浴血,身后那面“李”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年轻的节度使没有追击,没有渡河,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浮尸一眼,只是静静望着北岸。
两人隔河相望。
百丈渭水,血浪翻涌。一边是英雄末路,一边是新主初立;一边是三十年霸业付诸东流,一边是七日血战定鼎关中。
李烨看了片刻,忽然调转马头。
他甚至没有对败军之将说一句话,没有流露半分得意,就那么平静地率军离去。
玄甲骑兵沉默跟随,马蹄踏过滩涂血泥,溅起暗红的水花。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
只有无视。
比任何羞辱都伤人的,是连羞辱都不屑给予的无视。仿佛他李茂贞,这位曾经的关中霸主,此刻不过是一具亟待清理的战场残骸,不值得多费一眼。
李茂贞又喷出一口血,这次整个人瘫软下去。
亲卫慌忙架住,小船在血河中摇晃着驶向北岸,驶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凤翔。
---
申时末,残阳如血。
忠义军开始收兵。战果清点出来时,连久经沙场的马殷都倒吸一口凉气:阵斩一万八千,俘获一万二千,缴获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凤翔军南下主力,至此全军覆没。
而忠义军付出的代价是:伤亡两千七百,其中阵亡一千三百。
七日血战,八千子弟折损过半,活下来的个个带伤。
“值得吗?”高郁轻声问。
李烨没有回答。他站在少陵原最高处,望着士兵们收殓同袍遗体。
那些年轻或不年轻的面孔,此刻都安详地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有人把战死者的名牌一个个摘下,用布包好,这些要送回家乡,让他们的魂魄认得归路。
“厚葬。”李烨终于开口,“不分敌我,全部妥善安葬。立一块大碑,刻上所有人的名字。”
“敌军的也刻?”
“刻。”李烨转身,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让他们知道,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我都记得。”
命令传下,战场上响起低沉的号角。那是安魂的调子,苍凉悠远,随风飘过渭水,飘向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