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门外,旌旗蔽日。
唐昭宗李晔站在御辇前,看着远处渐近的烟尘,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他登基五年来,第一次亲自出城迎接臣子。不,不是臣子,是那个用七天时间打崩李茂贞、如今掌握着关中命脉的年轻人。
“陛下,魏王将至。”崔胤在旁低声提醒。
昭宗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冠冕。他看见那支军队了。玄甲骑兵在前,衣甲鲜明;步卒方阵在后,步伐整齐。虽然只有四千余人,但那股百战余生的杀气,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
最前面的那匹黑马上,李烨勒缰停住,翻身下马。
“臣李烨,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昭宗连忙上前,亲手扶起:“爱卿快快请起!少陵原七日血战,挽狂澜于既倒,此功当受朕一拜才是!”说着竟真要躬身。
李烨侧身避开:“陛下折煞臣了。守土护驾,乃臣子本分。”
两人目光相接。
昭宗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骄狂,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倨傲都更让人心惊,二十四岁的年纪,立下如此大功,却能如此沉稳,此人要么是真忠臣,要么……所图甚大。
“赐,丹书铁券!”昭宗高声宣道。
内侍捧上一只鎏金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黝黑的铁牌,上面刻着金字:“赐魏王、忠义军节度使李烨,世袭罔替,永镇关中。除谋逆外,一切罪责皆免。”
这是唐代开国以来,第九块丹书铁券。
李烨双手接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臣,谢陛下隆恩。”
这反应让昭宗稍微安心了些。
至少,还知道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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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宫中赐宴。
说是赐宴,实则气氛诡异。文武百官分坐两侧,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烨和昭宗之间逡巡,试图从两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里,读出未来的风向。
酒过三巡,崔胤忽然起身。
“陛下,臣有一言。”这位宰相声音清朗,“自黄巢乱起,天下分崩,藩镇跋扈,朝廷威严尽失。今魏王少陵原一战,打出了朝廷的威风,打出了大唐的骨气!此非一役之功,实乃再造大唐之始!”
这话太重,重得满堂寂静。
昭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向崔胤的眼神复杂,这位以清流自诩的宰相,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露骨?
李烨却举杯笑道:“崔相过誉了。烨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何敢言‘再造’?真正的再造,当是陛下励精图治,朝廷重振纲纪,天下再归太平。”
他说得谦逊,但满堂文武都听懂了潜台词:我打了胜仗,剩下的,该你们表现了。
宴席散后,崔胤借故留了下来。
在偏殿里,这位宰相屏退左右,忽然对李烨深施一礼:“魏王殿下,从今日起,崔某愿效犬马之劳。”
李烨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许久,才道:“崔相是朝廷栋梁,这话言重了。”
“不是言重,是识时务。”崔胤直起身,目光坦荡,“崔某为相六年,看着朝廷一天天衰败,看着藩镇一天天坐大。李茂贞围城时,陛下问计于臣,臣只能说‘坚守待援’,因为朝廷无兵可派,无将可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魏王不同。您有兵,有将,有手段,更重要的是,您还愿意尊奉朝廷。这乱世里,这样的主君,值得崔某押上一切。”
李烨终于笑了:“崔相想要什么?”
“一,清君侧,除阉宦。”崔胤一字一句,“杨复恭掌控神策军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此人不除,朝廷永无宁日。二,改税制,充国库。如今朝廷赋税十不存一,皆被藩镇截留。三,”他看向李烨,“助魏王成就大业。”
话说得很明白了。
这位宰相是在押注,押李烨能终结这个乱世,而他崔胤,要做从龙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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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会。
杨复恭站在武将班列首位,老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
他是三朝老宦,掌控神策军十二年,连天子都要让他三分。
今日朝议的是神策军整编之事,他早已打点好各方,准备再扩军五万。
然后他听见了李烨的声音。
“陛下,臣有一奏。”年轻的魏王出列,声音平静,“神策军乃天子亲军,当为天下兵马表率。然近年来军纪涣散,战力孱弱,少陵原之战竟不能出一兵一卒守城。臣以为,当彻底整编。”
杨复恭眼皮一跳:“魏王此言差矣!神策军拱卫京师,责任重大,岂能轻言整编?况且军务自有左军中尉……”
“正是因为有杨复恭你,神策军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李烨转头看他,目光如刀,“杨中尉,少陵原血战七日,你在做什么?是整顿军备?还是……在府中饮酒作乐?”
“你!”杨复恭脸色涨红。
“臣请陛下明鉴。”李烨不再看他,转向昭宗,“神策军指挥使以下将领,当全部更换。新任将领,需有实战之功,需经兵部考核。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宦官不得再统帅神策军,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朝堂哗然。
宦官掌兵,自德宗朝开始,已成了惯例。
李烨这话,是在刨整个宦官集团的根。
杨复恭怒极反笑:“李烨!你不过是个节度使,竟敢干预朝政,插手禁军事务!陛下,此等跋扈之行,当严惩!”
昭宗坐在御座上,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他看看杨复恭,看看李烨,再看看下方文武百官。那些平日里对宦官敢怒不敢言的朝臣,此刻眼中都闪着光。而杨复恭的党羽,则个个脸色惨白。
这是一道选择题。
选杨复恭,就是继续当傀儡。
选李烨……
“准奏。”昭宗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即日起,罢杨复恭左军中尉之职,神策军交由……交由宗室诸王暂领。”
他终究留了个心眼,没把神策军交给李烨,而是给了自己的叔伯兄弟。
这算是折中,也算是试探。
李烨躬身:“陛下圣明。”
他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瘫软在地的杨复恭。
仿佛废掉一个掌控禁军十二年的权宦,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满朝文武都明白:从今天起,长安城里,李烨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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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河北的使者到了。
不是一家,是两家。
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成德节度使王镕竟联袂而来。这两镇雄踞河北,拥兵十余万,向来连朝廷的账都不买,如今却齐齐递上了称臣表。
中军帐内,两镇使者躬身而立。
为首的成德使者开口道:“魏王少陵原一战,天下震动。我家节度使深感李帅忠义,愿奉李帅为盟主,共扶唐室。今后河北二镇,唯李帅马首是瞻。”
话说得漂亮,但帐内诸将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说是“共扶唐室”,实则认的是李烨这个老大。
高郁接过表文,快速浏览,低声道:“主公,他们要求不多。只希望咱们能提供连弩、床弩的图纸,另外……若朱温东进,盼忠义军能施以援手。”
这是交换。用称臣换军械,用拥戴换庇护。
李烨笑了:“回去告诉二位节帅,连弩、床弩乃朝廷机密,不可轻授。但我可以派工匠前往河北,协助改进军械。至于朱温——”他顿了顿,“他若敢犯河北,便是与我忠义军为敌。”
这话比直接给图纸更有分量。
二镇使者对视一眼,齐齐拜倒:“谢盟主!”
他们走后,马殷忍不住道:“主公,这两家墙头草,今日能叛朝廷投咱们,明日就能叛咱们投别人。何必给他们好脸色?”
“因为他们有用。”李烨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河北,“你看,义武镇在幽州之南,成德镇在河东之东。这三镇若真心归附,朱温就被夹在了中间,刘仁恭就成了孤岛,李克用东出之路也被堵死。”
朱瑾眼睛亮了:“这是……无形之疆土?”
“对。”李烨点头,“我不要他们的地盘,不要他们的兵,只要他们承认我这个盟主。有了这名分,将来用兵河北,便是‘盟主调停’,而非‘外敌入侵’。这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众将恍然。
原来真正的收获,不在城池,不在兵马,而在天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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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械府里,吕用正在记录最后一批数据。
少陵原七日的战阵记录全部整理完毕:连弩在五十步内的破甲率、床弩在不同风速下的命中偏差、玄甲骑兵冲锋时的最佳阵型……这些用鲜血换来的数据,比黄金更珍贵。
“主公。”见李烨进来,吕用躬身,“新式弩机的图纸已经画好了。根据战阵数据,我做了三处改进:一是加装了望山,百步内精度可提三成;二是改进了箭槽,装填速度能快一倍;三是……”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对这个匠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改进杀人利器更让他兴奋的了。
李烨静静听着,末了问道:“量产需要多久?”
“若全力开工,三个月可产连弩千架,床弩百架。”吕用顿了顿,“但铁料不足,尤其是精铁。如今关中产铁,大多掌握在世家手中。”
“铁料的事,我来解决。”李烨拍了拍他的肩,“你只管造。我要的不仅是弩,还有攻城器械、守城器械、渡河器械……未来要打的仗还很多,军械必须走在前面。”
“属下明白!”
走出军械府时,夕阳西下。
李烨回到中军帐,众将已经齐聚。
地图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砂画出了新的势力范围,关中一片红,河北三镇标着橙色的臣服标记,其余地方还是空白。
“都看到了?”李烨手指点在地图上,“关中为翼,河北为躯。如今咱们有翅膀,有身躯,还缺什么?”
高郁沉吟:“缺头,也缺尾。头在长安,尾在……”
“江南。”李烨接话,“江南富庶,钱粮充足,乃天下粮仓。若能得江南,则粮草无忧。但那是后话。”他手指移向东方,“眼下最要紧的,是这颗头。”
众将顺着他手指看去,汴州,朱温。
“朱温拥兵二十万,据中原腹地,乃天下第一强藩。”李烨声音平静,“他不会坐视咱们坐大。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必有一战。”
帐内气氛凝重。
朱温不是李茂贞。
此人从黄巢军中崛起,征战二十年未尝一败,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是整个天下最硬的骨头。
“主公,咱们现在打不过朱温。”马殷实话实说,“兵力不足,钱粮不够,新军未成。”
“所以这一年,是关键。”李烨环视众将,“我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练军。两万新军必须练成精锐。第二,屯粮。关中今年必须丰收,囤够十万大军一年之粮。第三,”他顿了顿,“联姻。”
众将一愣。
“我要娶王处存的女儿。”李烨淡淡道,“义武镇与卢龙镇素来不睦,若我与王家联姻,刘仁恭必然紧张。到时候,河北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他们就会更依赖我这个盟主来调停。”
高郁抚掌:“妙!一桩婚事,既巩固了盟主之位,又埋下了制衡之局!”
“但朱温那边……”朱瑾仍有顾虑。
“朱温在等。”李烨望向东方,“等咱们犯错,等朝廷内乱,等河北生变。咱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这一年,关中必须铁板一块,必须蒸蒸日上。要让天下人看见,跟着忠义军,有饭吃,有活路,有前途。”
他起身,按剑而立:“少陵原七日血,只是开始。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开局。”
帐外,夜幕降临,星辰渐起。
四千忠义军营寨里,篝火连绵。
新入伍的士卒在练习阵型,匠作营里炉火彻夜不熄,远处长安城灯火阑珊。
李烨走出大帐,望着这片景象。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少陵原下那五千忠魂,为了关中百万生民,也为了这个破碎的山河,能有一日重归完整。
乱世如棋,他已成执棋之人。
而这盘棋,他要下到最后一子。